于他所言,再将养半月,她们的病情将极大好转。
到时候下地活动、行走皆与常人无异。
在她去锻器营监工时,洛映星也没闲着,他去梅花营救治儿童,或教导女奴们学医术。
丝毫没有如同这个时代的男人一样嫌弃女人地位低贱,命如草芥。
他如慈悲的菩萨,对每一个人都温和,平等。
神医、神医,凌墨渊没喊错,是个有大爱的神仙人物。
虞昭月对洛映星的防备降低到极点。
越发庆幸凌墨渊慧眼识珠将此人救了回来。
如果早点遇见他就好了,那伤情严重的七百多个妇女和三百多个儿童兴许可以救回来。
虞昭月在心里叹气。
都怪这该死的战乱。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过上正常的日子,虞昭月水润的大眼睛四处乱转。
石头砌成的营房只能放下一张两层的小木床,很是狭小,没点蜡烛的屋内昏暗,只通过矮石墙上巴掌大的透气口用于透光。
虞昭月没有资格住凌墨渊一样的宽敞营房,也不羡慕石典的居住环境,只是怎么连后来的洛映星的待遇都比她好,同一个营房,他住底层宽敞的大木床,她则睡上边较窄的木床。
这不公平。
她明天要和他换一换。
右边的肩膀长时间压在木板上,隐隐发麻,得翻一下身。
刚要有动作,虞昭月听见下铺有人撑着胳膊坐起身来。
接着是静悄悄披衣服的声音。
然后是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下床,开门,走出去。
“吱呀~”生锈的关门声惊醒了虞昭月。
她猛地掀开被子,扶着木栏杆从上铺滑了下去,摸黑踩上布鞋,拉开门跟了上去。
营房外铜盆里的蜡芯夜风中轻轻摇曳,光线时正时斜,四周寂静,并无看守的士兵。
男人身披一袭青衣绕过石头营房,往靠近水源的庖营而去。
那抹不染红尘的清冷身子站在水井前,手臂垂着,四肢呆愣愣的,失了灵魂一样,半晌没有动作。
虞昭月以为他在梦游,她像游走于房檐的灵活猫儿一样轻巧地停下脚步。
不敢惊扰他,怕他掉下去。
隔着一堆堆的粮草,且光线很暗,虞昭月努力睁着眼,她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屏息慢慢移动。
眼前的男人侧着身子,在昏暗的环境下,他的鼻梁越发高挺,嘴巴很美,唇形饱满,虞昭月的视线从他周正的下颌移动到他有力的肩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一只手始终抬着。
虞昭月睁大水眸仔细看。
他到底为何这般动作?
丝绸月光下,薄如蝉翼的轻麻布料在空中摆动,虞昭月脖颈处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心脏在胸腔狂跳。
她无比后悔路过凌墨渊营房前,没有吼一嗓子。
这下全完了!
慈悲的菩萨,在给水井投毒!
明知道现在阻止已然晚了,虞昭月仍旧飞扑过去,一个飞踢,将人压在身下。
趁人没反应过来,她一把掐住男人瓷白的玉脖,恨铁不成钢地低吼道:“大哥!”
“你踏马真的是个奸细?”
“你踏马怎么能是奸细呢,啊?”
“亏我这般信任你!”
“殿下救你于水火,女奴们羡仰你,孩子们喜爱你,你竟然给水井下毒,洛映星你没有心!”
洛映星站在月下,衣袂随着夜风飘动,他洁白修长的手伸到井边,柔软的麻布包在手里攥紧,他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了。
漆黑的散发着隆起光芒的井水出现在视野里,如被雷劈,他脑海里突然跃出一些荒马乱的叫喊声。
那可怕的,令人窒息的难过声音几天前也出现过一瞬,只是之后无论他怎么探寻,都了无踪迹。
他压下心中疑惑,当是错觉。
此刻那些声音,如魔音环绕在他脑海中。
他们是谁?
是他八年前消失的记忆吗?
那时的他,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他是被……抛弃的?
洛映星陷入沉思,他没有任何防备的,一股突然出现的怪力,撞击胸腔,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后脑磕到粗糙的水井上的痛,不及颅内的半分。
他被撞击的瞬间,那些模糊的,嘈杂的声音突然清晰,他听到有一个极其稚嫩的幼童带着浓浓的哭腔喊他。“哥——”
那孩子的声音撕心裂肺。
“哥哥,快走……”
“哥,快跑!”
呜呜的哭喊声,与细弱的质问声重合,他的心像被人攥紧拉扯一样闷疼。
后脑勺木疼、脖间窒息、胸前贴着的格外柔软的触感。
逐渐清晰的五感击退了洛映星脑袋里的破碎画面。
鼻前萦绕着纯清的淡淡香味,洛映星缓缓睁开了漆黑纤长的眼眸。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让他两次晃神的少女。
是的,少女。
他从帘幕半遮的马车窗口,一眼就看穿了。
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