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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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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一赘妻之身,跨火盆又有何不可?既入傅家为赘,便该遵循这世俗常理,自此谨记男尊女卑的规矩,以夫为天,恪守妇道,安守内宅,相夫教子,不得再有半分痴心妄想,更不能生出半点不敬与亵渎。

“——迎新妇,升阶入室!”司仪的唱礼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高、更锐,带着不容丝毫拖延的催促。

青轿纹丝不动,现场僵持着,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逐渐蔓开,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

喜婆们对视一眼,终于按捺不住,上前猛地掀开轿帘——

轿帘赫然翻起,轿中新妇岿然不动,宛若顽石。

青绿喜服配上猩红盖头格外突兀又不合时宜。遮面的团扇换成了红绸盖头,无声地宣告着她在这场婚姻中的卑微地位。

一只粗厚的手便急急探进去,意图将这不懂事的新妇押出来,按着头完成这场仪式,“请新妇下轿,可别误了吉时!”

话音未落,那喜婆哎哟痛呼一声,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

轿旁一低眉顺目的侍女挡在门前,这正是暮云,她静立轿前,面无表情,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只手指微一用力,喜婆便踉跄着倒退出去。

轿帘垂落,稳稳掩住新娘身影。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场面骤然一静,随即激起更大的波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冷沉含怒的声音自门内响起:“——何人在此放肆!”

众人回头,只见正门处立着面色铁青的傅玄。

这位平日里总以笑脸示人、待谁都宽厚三分的傅家主,此刻脸却黑得像锅底,嘴角惯常挂着的和煦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显然,这场超出掌控的闹剧,已将她逼到了难得动真怒的地步。

目光先掠过那盆烧得刺眼的炭火,眉头狠狠一拧,随即落在僵持的轿前,看到暮云拦人、喜婆踉跄的场景,脸色更是沉了几分。

最终,那含着薄怒与失望的视线,钉子般狠狠剜向一旁的傅筠,眼底怒意翻腾——这不成体统的场面,折损的是傅氏宗族的体统脸面!

再不济柳青也是经她首肯、名正言顺定亲的儿媳,今日长子新婚大喜,岂容旁人放肆,当众羞辱新妇,闹出这等丑事,使爱子蒙羞、脸面落地,真是其心可诛!

傅筠嘴角噙着冷笑,对傅玄的怒火视若无睹。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已越过傅玄,疾步而出。

云璞面沉如水,眸中寒意凛然,他目无旁人,步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顶孤立的喜轿——

周遭的窃语、各异的目光,皆被他隔绝在外。这满堂的礼数与规矩,此刻于他,不过是层令人作呕的虚饰。

方才那粗鲁的一幕,如同尖锐的嘲笑,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怒火在血脉里奔突,汹涌着浸入骨髓的阴冷怒意。

他的妻。

他的妻,何容旁人折辱!

旁人不明就里,只道他娶了个身份尴尬的赘妻,唯有他自己知道,这桩婚事里藏着他多少难以言说的情愫与珍重。

他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更何况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粗鲁地对待。怒火燎原的同时,一股尖锐的自责亦猝然袭来——

是他思虑不周,才让她甫一入门,便直面这般不堪的刁难。归根究底都是他未能将她护得周全……这股交织着暴怒与愧疚的心绪,迫得他步履更快,几乎带起风来。

“……阿青。”傅云璞立在轿前,压低的声线泄出心痛,“我来晚了。”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自轿内探出,稳稳撩开了阻隔的帘幕。那手在青绿衣袖与猩红盖头的映衬下,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指尖悬停在空中,连一丝颤意也无。

流苏轻晃,珠玉碰撞出细碎的清响,盖头下的面容隐在暗影里,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这满庭喧哗、刁难羞辱,皆不足为惧。

盖头底下的人并未言语,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信任,透过这细微的动作传递出来。

傅云璞眸光一暗,不再犹豫,俯身探入轿中。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也泄出一丝压抑至深的、混合着心疼与自责的怒气。

“别怕,我带你回家。”这一次,他没有给她任何犹豫或退避的余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人横抱而出。

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怀中人微微的僵硬,可当他将她彻底揽入怀中、稳稳托抱起时,那一点僵持便倏然化开了。

人稳稳落在他臂弯里,一种沉甸甸的、失而复得般的心安与更深的痛惜同时攫住了他。

柳青的手臂无声环上他的脖颈,指尖冰凉,透过衣料渗入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凉意让傅云璞胸口一窒,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了。温热透过层层衣衫传递过去,是无声的抚慰,更是无声的宣告。

——怦咚怦咚,一下,又一下,心猛地、剧烈地撞击起来,几乎要冲破心腔。那轰鸣声震得她耳膜发胀,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嘈杂。

隔着盖头,她看不清傅云璞的脸,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臂膀的力量,他胸膛的暖,呼吸间的滚烫,像层层累积、熊熊燃烧的篝火,驱散了一切寒凉。

指尖之下是他平稳有力的搏动,与她胸腔里那几乎失控的轰鸣逐渐应和。柳青将脸更近地贴向他的胸膛,在那沉稳的心跳声里,闭上了眼。

他抱着她,周身散发出一种冷冽气息,原本围拢的人群竟不自觉地退开,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云璞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猩红火舌映在他眼底,却点不燃半分暖意。视线最终落回怀中人身上,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锐利。

“火盆驱邪避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妻入门,自有我相护。这礼,我代她受了。”

说罢,他抱着柳青,在满场屏息的注视与傅玄复杂难言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稳稳跨过了那狰狞的兽首与灼人的火焰。

……

红烛高烧,喜字高悬,绸花点缀,本该是喜庆喧腾的所在,此刻却因满座傅氏宗亲肃穆的神情而显得格外沉凝,空气里弥漫的香火气与寂静,几乎让人错觉置身宗祠。

傅氏族长高坐正首,面色端凝。其余宗亲依序分坐两侧,静候多时,目光如网,交织在新人身上。

“——请新人!”

司仪高唱声落,傅云璞牵着柳青的手步入堂中。他将她小心引至蒲团旁,指节却未曾有半分放松,反而将那微凉的手紧紧地拢入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输送,成了柳青在这片沉凝中唯一的支撑。

族长傅凝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字句平直,重若千钧:“——礼敬天地,告慰先祖:今有傅门长嗣云璞,遵父母之命,循礼纳聘,迎柳氏青入赘傅门,以续宗祧,绵延家声。伏望天地祖宗垂鉴,赐福新人,俾其家室和睦,门楣光耀。”

话音刚落,傅玄便接口,目光扫过柳青,声音冷澈:“既入傅氏门庭,当守傅氏家规。云璞承嫡长之重,系家族未来。你既为赘妻,当时刻谨记本分,安守内室,勤慎侍奉,辅佐夫主。你之言行,即傅氏颜面,须步步循规,不得有半分僭越差池。”

这番训诫,直白如刀,剥去所有虚饰,将这场婚事中所有心照不宣的轻蔑与束缚,堂而皇之地铺陈在满堂宾客与红烛喜字之中。

话音未落,傅云璞握着柳青的手骤然收紧,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克制却用力地摩挲了一下——

虽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带着灼烫的力度,仿佛要将那刺耳字句带来的寒意尽数驱散,是他的无言辩驳与庇护。

“——新人跪拜!”

随着司仪再唱,两人在蒲团前跪下。在众人的注视中,柳青依礼叩首,姿态恭顺,无可挑剔。红绸下,无人看见她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烛火摇曳,将两人并跪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细长,如同两道紧密相依的剪影。

“——礼成!”

司仪的声音高高扬起,又沉沉落下。尾音在过分安静的喜堂里回荡,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与道贺,只有一片更为凝滞的寂静。

但在这片近乎窒息的沉寂里,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在傅云璞的心口轰然炸开——他们成婚了。

傅云璞和柳青成婚了。

他与她,在天地祖先面前、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从此名正言顺,生死荣辱,皆系一处。

礼成二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门,让压抑许久的狂喜与满足汹涌而出——

那是一种近乎失重的雀跃,混杂着尘埃落定的狂喜与难以言喻的心安。

他想紧紧拥抱她,想立刻揭去那隔绝视线的红绸,看清她此刻的模样,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掌心更用力、更灼热的紧握。

激烈的心绪在血液里奔流,烫得他指尖微颤,可他面上却未泄露分毫,依旧维持着应有的沉稳。

只是借着起身的动作,极克制地将身侧之人稳稳扶起,指尖在她臂弯处短暂又用力地收拢了一下,无声胜似千言。

男人却不知,此刻的柳青正被另一种更为疯狂、更为炽烈的火焰席卷、焚烧。

只是她比傅云璞更擅长伪装。所有惊涛骇浪的占有欲与焚身的爱意,最终只化为她指尖极其细微的、回握的力道,以及唇角那抹愈发深刻、近乎妖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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