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如丝,纷纷扬扬,茗烟楼内,炉火翻滚,茶香四溢。
包厢,临窗处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公子。他并未披氅,只一件看似单薄的烟青色锦袍,袖口与衣袂处点缀着银线暗绣的繁复云纹,手腕处,一只五色丝手环若隐若现。
窗外,细雪笼罩长街,偶有寒风敲打窗枢。
傅云逸终于按捺不住,冷笑一声,打破了沉寂。“怎么,终于等不及来看我的笑话?”
“二十多来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是你,如今风水轮流转,这笑料变成了我,你心里一定乐开了花罢。”
声音里淬着压抑的恨意,“我落到这步田地,想必你很满意罢。”
茶杯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刺耳声响。“——你敢说我沦落至此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炉火映得那公子侧脸半明半暗。“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从前你们怎么待我,如今我便如何奉还,很公平不是么?”
“——我可没有你那么丧心病狂!”
傅云逸猛地倾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傅云璞——!书画枉死,白琰流放,卓阳一家惨遭灭门,这桩桩件件哪里与你脱得了干系?”
“你这个刽子手,你才是真正的祸首元凶,没有你这个害人精,一切本该都是好好的!你我同宗同族,手足之情,纵有龃龉,又何至于此?!”
傅云璞眸光骤寒,如冰刃乍现,“书画为何而死、白琰为谁顶罪,你自己心里清楚!谁造下的灭门惨案,恐怕你心底早有计较,何必拿这些来当筏子给我泼脏水,是非曲直,大家心知肚明。”
“——我清楚什么?!”
傅云逸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眼中闪过扭曲的讥诮,“你一个被两度退婚又声名狼藉的人,看在同族兄弟的份儿上,我好心好意地撮合你跟白琰,是自己不识好歹,把一桩好好的亲事搞砸了,这怨得了谁?”
傅云逸胸口剧烈起伏,“可你——!你怎么敢……怎么敢那样攀咬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指着傅云璞的鼻子,目眦欲裂:“我一腔好意,你却弃如敝履,反而使计陷害我,傅云璞,枉你读圣贤书,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同胞兄弟的吗?!”
傅云璞缓缓抬眸,眼中寒意如刃,直直刺向对方:“所以这样一桩好亲事,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你可满意?”
“——傅云璞!”
傅云逸暴喝一声,理智彻底崩断,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扭曲,抬手便将案几掀翻——杯盏碎裂,茶水四溅,狼藉一地。
“好好好!你总算承认是你动的手脚了吧!”
他浑身颤抖,笑声凄厉刺耳,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什么谦谦君子,都是狗屁!你害我落入这样的虎狼之地,夜深人静,你良心能安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老祖宗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云璞目光如炬,将对方死死钉在原地:“现在你感同身受了,才知道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分明知道白氏是龙潭虎穴,却仍狠下心肠推我入火坑,为此甚至不惜以我身家性命为代价……”
“我请问,那个时候,你心可安?”
“你!”傅云逸猛然涨红了脸,“我……!可我并非真想害你性命!你,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吗?我那些小打小闹哪里伤得了你分毫?!”
云璞手暗自收紧,恼怒险些遏制不住,他脸色扭曲,咬牙切齿:“……小打小闹,是指让我葬身畜生蹄下,死于非命吗?还是污蔑我无媒苟合,亦或是让我失身于谁?身败名裂?!”
“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事儿做多了也就顺手了,习惯了,你说是么。”
傅云璞一语惊人,“你当真以为,当年你挑唆郗徽悔婚之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傅云逸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你……你怎么……”
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倏忽间又猛然惊醒,色厉内荏地驳斥:“——胡说八道!郗徽悔婚跟我有什么干系,你休要攀咬!分明是人家郗氏看不上你商贾出身的旁支庶子,却赖我从中作梗,那时候我你不过舞勺年华,我能有什么本事说动她?!”
“够了!”傅云璞厉声打断,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事到如今何必托辞狡辩。东西二府十几年的明争暗斗,积怨至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孰是孰非,根源也不尽在你我之间。”
云璞心底生出一丝悲凉,“或许有些事并非出自你本意,可是做了便是做了,大大方方承认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尚有几分担当。”
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想到我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和谩骂,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可每每看着伤我害我之人那般得意,我就是憋着一口气也要活下去,终有一天,我要亲眼看她们付出代价,把我遭受的一切痛苦加倍地奉还回去!”
“山猎那次,你千方百计地算计我,我也真心实意地想杀了你。”
“……你!”傅云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傅云璞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白氏龙潭虎穴之地,你可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万不可轻易地死了。否则,怎么对得起这些年你在我身上犯下的累累罪孽。”
话音未落,傅云璞话锋陡然一转,“你事事好强,处处要压我一头,如今在婚事上,你总算是得偿所愿。论门第出身,白氏宗夫之位,自然比我强上千百倍。”
云璞言语温和而谦卑,却比直接的嘲讽更刺人:“云璞不才,终究是福薄,只嫁了个山野村妇,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哪里比得上你嫁作宗夫,门当户对,尊荣无限,何等风光体面。真是……恭喜了。”
这绵里藏针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傅云逸最屈辱的痛处。他本就因被迫联姻而倍感羞辱,此刻被傅云璞这般挤兑,顿时气血上涌,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你好生放肆!”傅云逸恼羞成怒,额角青筋暴起,方才的惊惧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讥讽我?!白氏再不济,也比你嫁的粗鄙村妇强!你以为你赢了?笑话!!!谁能走到最后,还犹未可知。”
“好啊,咱们走着瞧。”看着对方跳脚咆哮的模样,云璞眼底的寒意更深,那抹残忍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