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隐约听到平静的河岸上不时传来一阵阵凿打的声音,可她前来凿冰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郭琬抱紧小狗,心一横,朝身后望去。
空无一人的河面上,李无言袖子卷起,抡起一柄铁榔头,认真凿着冰。
他觉察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正对上郭琬的眼睛。
“不知道够不够你用。”李无言走到郭琬面前,把桶放到地上。
郭琬低头一看,冰块已经装了半桶,还被他细心地用小凿头切成了碎块。
李无言问:“是给你说的那位朋友用吗?他发高热了?”
郭琬点点头,把司马懿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李无言说:“当归能止血,麻黄和葛根入药能够退热。这些药材,我出行前都会在包袱里带一些,你可以拿去给你朋友一试。”
此人,简直是菩萨下凡,圣心普照啊。郭琬心中感叹道。
“你是哪里人?”郭琬问,“年纪这么小,应该还在学堂读书才对,此番独自出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李无言理了理衣角,倚在树干上,说:“我是南阳人,去许昌投奔我的父亲。”
“投奔?”
“嗯。”李无言说,“我家三代从商,父亲也继承家业,做了生意人。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北方也赚得颇丰,便在许昌添了新宅子,举家迁宅到此。”
郭琬问道:“他……难道没带上你?”
“三年前,我大哥陪同父亲进山狩猎,不幸坠下山崖。父亲惊愕伤心,一度久居不出。出关后,他每次见我,或是愁容不展,或是怒目而视。渐渐我才明白过来,他是讨厌我酷似大哥的容貌。我这张脸,只要出现在他面前,就像一条鬼魂在向他讨要说法。”李无言在她身旁坐下,“后来举家搬迁,他带走了所有人,唯独留我在南阳为兄守孝。三年一晃而过,或许他早就不记得世上还有个我了。”
郭琬一阵愧疚,她竟不小心戳了人家的伤心处。
李无言道:“他不愿意看见我。可我想他,想见他,于是偷偷来了北方,过几天便启程出发许都。”
郭琬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把小黄狗往他身边推了推:“它本来也无家可归,被人践踏,可这从来不是它的错。是它从前的家人无情,弃它于不顾。一条小狗,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可等它长大了,它会变成一只勇敢的狗,自由地选择留在院里看家,或是去山野中流浪。你也一样。”
李无言望着她,说:“你是说,我是狗?”
郭琬连连摇头,李无言瞧着她着急的样子,露出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明白。”李无言说,“谢谢你。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郭琬说:“我刚把它捡回家,名字还没有取好。”
李无言抚摸小黄狗的颈毛,说:“就叫皇甫一毛好了。”
“皇甫……一毛?”郭琬属实想不到会有人给狗取连名带姓的称呼,“这名字有什么渊源吗?”
李无言笑道:“希望它能成为狗中帝王的意思。”
郭琬哈哈笑起来。
回去之后,郭琬把冰块包在毛巾里,敷在司马懿的额头上。又从李无言那里拿来药材,按他说的剂量给司马懿服下。
陪守到半夜,司马懿的烧终于彻底退了。
郭琬长舒一口气。司马懿的这条命,她算是保住了。
说到保命,曹操的那道密令又一次闪过她脑海。
司马懿怎么会和曹操牵连到一起?
郭琬不清楚其中的内情,但却有隐隐的担忧。
单听他话里的意思,为曹操办事非他所愿。可如果他继续做下去,会不会真的就投身其麾下了?
郭琬并不确定司马懿对她有多少感情,更猜不透那感情有多少是出于年少时的爱慕,又有多少是出于对她丧父亡母的同情。比起感情,她更愿意相信人在权力面前的本性。倘若曹操以高官厚禄为饵,她不信司马懿能拒不入其麾下。而到那时,司马懿是否还愿意替她保守身份的秘密,便成了未知之数。
这些想法涌入脑中,让郭琬想亲自替司马懿去送令牌的心有些动摇。能成功送出令牌自然最好,可倘若替送不成反被认出身份,那么她和郭表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郭琬从前是个不怕死的。她想,爹娘都死了,就算是自己死去,就算是去往阴曹地府,也会有最亲的人来接应她,因而没什么好怕的。
可那日被劫杀的遭遇却让她见识到了死亡的恐怖和血腥。她知道了恐惧的滋味,从此再也不能轻言生死。
郭琬的手指轻轻按在司马懿的脸上,他毫无醒来的征兆,只是意识模糊地蹭了蹭郭琬的掌心。
后半夜,郭表接替了郭琬去守夜。郭琬已是上下眼皮打架,稍稍清了清帐,便准备去睡。
“住宿。”一只手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柜面上的积灰都飘起来,“再给老子来坛酒,要最烈的。”
什么疯子,竟然大半夜来客栈闹事。
郭琬皱着眉头朝来者瞪过去。
一条醒目的刀疤像荆棘一样刺进郭琬的瞳孔中。
刀疤脸显然没认出她,可他的眼神却从郭琬的额头一直往下游走,最后落在她的前胸上。
他猝不及防地伸手,抓住郭琬的衣襟扯向自己:“好久没他娘的找人泄|欲了。小美人,过来给老子快活快活。”
郭琬拼尽全力挣开他的手,当即朝门口逃去。刀疤脸却很快反应过来,拎住郭琬的后衣领,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你跑什么,嗯?”说着朝她的脖子亲过去。
“住手。”
后背的力量一松,郭琬跌坐在地,惊恐地往前爬了两步,抬头去寻找那个救命的声音。
“郭浮。”李无言面如阎罗,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楼梯下的人,“滚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