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的高等人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放下自己的坚持。
“现在是午……午饭时间,我带着的。”
说着对方像变戏法一样,从旧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来两份提前领取的营养剂。
“你要是还不饿,就再等一会。”
即便是好涵养的变色龙,忍耐度也快要抵达尽头。
为了防止对方被这两袋午餐的负重给压死,他没有一句废话地接过来,咬开一个角,边走边喝。
现在那些路过的士兵终于不再以奇怪的目光打量小霍尔曼了。
高等人也穿着旧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拎着和所有人都一样的营养剂,就算皮肤保养得好一点,但还远没到会引起过度关注的地步。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和发电厂的负责人聊完后,阿方索站在机组的外平台上,望着远处的冷却塔,突然张口。
“要等明天,同苏莱曼聊完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上气不接下气的卡特爬了六层安全梯,半瘫着靠在护栏边,现在一口糊糊都喝不下去,只能将剩下的一袋重新装回口袋里。
“进度已经很快了,新的设备将随同革命军的订单一同抵达,再之后我可能要亲自跑几趟边境星球。”
那双绿眼睛望着面无表情的革命军领袖,小霍尔曼的声音又轻又温和。
“我被允许离开北沃夫冈吗,加西亚?”
这一次,蓝色的眼眸垂落,同挂在栏杆上的那一个对视。
有一小会的时间,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小霍尔曼的聊天速度非常快,永远也不会令气氛冷场,已经自然而然地捡起了快要掉在地上的对话。
“如果塔夫塔尔的深空通讯基站建立完毕,在哪办公都一样。我留在哈默拉的人会负责处理那些交接工作,他们领着工资总要发挥点作用。”
他将伊万和其他高管放在苏莱曼的眼皮子底下有他自己的理由。
不管那位哈默拉的主人是不是惹人生厌,但只要黑市星球不易主,无论是同到处打得一塌糊涂的帝国相比,还是同内网上贴满通缉令的联邦相比,阿拉穆特终归是个还算安全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宇宙间最大的军火贸易基地是另一种商业枢纽,也是生意往来的十字路口。
“别担心,作为合作者我还算有信用,哪里都不会去。”
识趣地开了个玩笑,卡特将这个不算友好的话题轻描淡写地揭过。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
这缠人的毒蛇很麻烦。
说这样一个人恶毒,对方确实怀着真心地想要带一个塔夫塔尔的孩子离开,也会行走在燃烧的瓦砾间并落下痛苦的泪水;但是说这样一个人慷慨,骨子里都流淌着黄金的上等人又永远将利益得失放在第一位,付出就要索取回报。
真心是真的,冷血也是真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卡特。”
阿方索轻声说。
“早过了需要被人追着喂饭的年龄,你不用采取这样的方式拉近关系。”
他看见那金色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这令他想起维塔大君地下大赌场外种着的那棵金合欢。春日里那蓬勃的植物抽芽开花时,日光落在树木的枝条上也会形成细碎晃动的光影,金色遮盖住翠绿的部分,带着蜂蜜和丝绒般馥郁的气味。
“我没有那样想,加西亚。”
霍尔曼家的家主回答。
“很抱歉让你感受到厌烦,我想试着学一学更正确的同你、同北沃夫冈的人相处的方式,但似乎效果不太好。”
这里的一切都和首都星截然不同。
驻地士兵看见小霍尔曼就如临大敌,坚决不允许他触碰任何工具。这份紧张里所透露的可不是担心,而是明明白白的嫌弃。
于是截至目前,他唯一搞好关系的只有儿童,这大概是他自带的天赋。
年幼的人类总是会喜欢含着笑又可亲的面孔,也喜欢温吞的语调。
大部分孩子甚至都不会说通用语,而是以一种更为生僻的口音讲着北沃夫冈的当地方言,倒是和塔夫塔尔有些像。
当面带微笑的男人将每日份额的方糖如承诺那般切成小块、分发给围过来的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时,总是能收获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话语。
他忍不住摸一摸能听懂通用语的那几个,让他们早点回家,别在废墟中乱跑令父母担心。
继而他被拉住了手。
那些自来熟的小孩可不像大人一样戒备心深重,雄赳赳气昂昂地牵着小霍尔曼到处走,将他领到勉强清理出来的广场上,看一看遗留在那里、被炸破一个边角的纪念碑。
上面用通用语刻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还有很多只刻上了年份,连一个正式的名称都没有。
它写着战争中的无名之辈,在北沃夫冈获得解放之后被安置在那里。
然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指着一行行的文字,七嘴八舌连比划带解释地告诉卡特,哪个是爸爸,哪个又是妈妈。
他们没什么忧愁,看起来自豪又笃定,像是在同新朋友介绍自己的家人那样,把一块雕工不太好的大石板擦得光洁又明亮,更高一些的地方这些小矮瓜们便够不到了,也爬不上去,于是那里蒙着一层细细的灰。
“等到轰隆隆的声音停息,他们就该回来啦。”
“他们不会回来,因为他们飞得又高又平稳,要去往很远很远的星球。”
“笨蛋笨蛋,飞船要飞许多年,等他们回到北沃夫冈,我们早就该长成大人了,可以跳起来摸到这块石头的最顶端。”
“可大人们从不跳来跳去。”
那刻满名字的纪念碑就像睁着一只只严肃的眼睛,仰望着阴沉的天空,与那些争论不出个结果、谁也不能说服谁的孩子。
它像是要透过铅灰色的云,以岩石的身躯撑出一个供人呼吸的缝隙。
首都星的高等人被低矮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
在阿方索身边时,他才能暂时摆脱无处不在的贫瘠与死亡所带来的重负,去集中精力思考一些别的。比如公司的运营和产业的收拢。
“我没有那样想。”
轻声将话语重复一遍,小霍尔曼慢慢地握着对方的手腕,侧过脸颊挨了一下那粗糙又滚烫的掌心,如同一种无声的示弱。
“就算我是一位霍尔曼,也不意味着我的每一项举动,都带着利益与算计。”
“我同样是个人,加西亚。”
他说。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
很久之后,阿方索低低地叹了口气。
革命军的领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说好与不好。
他看见那金色的睫毛因着这声叹息,又颤动了几下。
“我会按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