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竹窗缝隙，烛火微摇。

屋内热气蒸腾。

巨大木浴桶里，艾叶与薄荷随水波起伏。水汽氤氲，弥漫川泽特有的草药清香，又苦又凉。

南岁菀将下巴搁在桶边，乌发用银簪松松挽起。她半眯着灰棕色杏眼，指尖拨弄漂浮的药叶。

水温熨帖。可脑子里，白日画面不受控地反复回放。

漫天枯叶。

身体失重向后倒去那一瞬，她本能闭紧双眼。耳畔风声，枯叶碎裂。以为定会摔得淤青，可预想剧痛并未袭来。

两人重重砸进枯叶堆刹那，那个嚷着“吓得腿软”的白面书生，曲起手臂，稳稳垫在她脑后。

“沙沙——”

手臂与碎石剧烈摩擦。

南岁菀指尖微颤，攥紧药草。她清楚记得，隔着粗糙衣料，后脑触到一截手臂。

绝非白面书生该有的手臂。

坚实，滚烫。像生铁，蕴含爆发力，又小心翼翼护着她。皮肉下贲张肌理，近乎灼人的体温。

她整个人陷在他怀里。透过树叶缝隙，看到一角天空。

天好蓝。风吹过林梢，旷远。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他的气息。川泽水匪身上多熏着汗臭或劣质酒气，虞白没有。胸膛贴着她脊背，周身萦绕淡淡松烟墨香。像宣纸刚洇开时那抹清冷墨气。

在潮湿肮脏的水寨里，格格不入，却勾人。

水汽氤氲，脸颊透出粉红。南岁菀咬了咬唇瓣，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吐泡泡。

这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好像没瞧上去那般无用。至少在那片枯叶堆里，他滚烫的怀抱，给了她一种极安心的稳。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南岁菀披着湿漉漉暖雾，自屏风后转出。身上松松系着雾蓝色薄绸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大片冷白肌肤。及腰长发滴着水，湿哒哒贴在背脊，将薄绸洇出深色水渍。

“虞白。”吴侬软语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偏生理直气壮。

“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桌边清俊青年微怔，局促起身。

南岁菀顺势在梳妆镜前坐下，单手托腮，透过铜镜斜睨他。

“顺便想想，今天看的风景，怎么画在帕子上才好看。”

温少虞垂下眼睫，取过干净白棉布巾，走到她身后。

铜镜倒映两人身影。他生得极高，微微躬身，像只温顺大犬，收敛所有锋芒。

南岁菀眯起杏眼，打量镜中长发。湿水后的长发并非纯黑，透着灰褐，在烛光下带着水汽的灵动。

温少虞抬手，干布巾覆在发梢。动作看似生疏，力道却落得极准，不轻不重，吸干发丝水分。

南岁菀舒服叹气，身子软了几分。

就在他抬手一瞬，她透过铜镜，捕捉到他右手腕上一抹异样。

一道极深擦伤，皮肉翻卷，烛光下显得狰狞。那是白日在枯叶堆里，为护她头，生生在碎石上磨出来的。

他连眉头都没皱。

南岁菀心尖莫名颤了颤。

“滴答。”

一滴温水顺着她白皙后颈缓缓滑落，拖出晶莹水痕，隐入微敞的雾蓝衣领深处。

温少虞动作蓦地一僵。

镜中，他视线死死盯着水珠消失处，呼吸停滞。一秒后，他克制地移开目光，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指尖微颤，用干布巾擦拭她颈间湿意。粗糙布巾裹着温热指腹，擦过她后颈肌肤。

“唔……”

南岁菀轻轻颤栗，白皙脖颈激起细小栗粒，指尖发软。她索性闭上眼，舒服眯起。

心里暗自得意，这专属画师当真好用，真想一直圈在身边。

南岁菀偏过头，任由他带薄茧的指腹隔着布巾在发间穿梭。她拨弄衣袖银铃，发出清脆碎响。

“虞白。”她歪着脑袋，吴侬软语甜糯，“你以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别处怎么过端午么？”

温少虞手上动作微顿。视线落在她白得晃眼的后颈上。

南岁菀转过身，双手托腮，仰着鹅蛋脸，杏眼盛满期待。

“今年府里加点新花样，说得好，本姑娘重重有赏！”

温少虞看着她清亮眼眸。

赏赐？他在漠北风沙里啃冷面饼，在死人堆里执枪杀敌，哪见过端午赛龙舟。只记得某年端午，漠北暴雨。他在泥泞里抹去脸上血水，提刀从北狄包围圈杀出血路。战场只有血腥气与战马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