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迈出聚义厅大门，江风瞬间将喧嚣酒气与热浪撕碎。湿冷雾气迎面扑来，裹着江水微腥。

南岁菀走在前面。白日那身烟粉色细布长裙，已换成利落窄袖短打。她踢踏湿润木板，步子迈得极宽，腰肢随动作轻摆。

“虞白，磨蹭什么，跟上。”少女嗓音甜糯，散在夜雾中，偏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虞白落后半步，微微躬身，维持着温顺无害的姿态。低垂的眼眸里，却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这不是中原闺秀，不是养在深闺高墙内的娇弱花朵。借着吊脚楼下摇曳防风灯，他看着她走路带风的背影。紧绷短打勾勒出玲珑腰身，柔韧，纤细，却透着惊人爆发力。像极了川泽深处最难折断的青碧水草。

南岁菀忽然驻足，毫无预兆转过身。

“傻站着作甚？莫不是酒力上头，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歪头冲他笑，灰棕色大杏眼在微弱光晕里亮得惊人。那是未受世俗礼教驯化的野性。生机勃勃，肆意鲜活。

她凑得近，温热呼吸拂过他脖颈。虞白没闻到中原贵女惯用的沉香。唯有江风裹挟的湿冷水汽，和她身上极淡、极甜糯的果酒香。

他喉结微滚。垂在洗白袖口里的手指骤然攥紧，指尖因克制隐隐发白。

武将直觉瞬间苏醒。这丫头练过，底子极好。看似慵懒的每一步，落点极稳。下盘虚实结合，重心极低，随时蓄势待发。虞白飞快估算彼此距离与出手机会。若真动手，若不使出十成十全力，恐怕无法瞬间将这看似娇气的丫头制服。

竹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南岁菀推开虚掩雕花木门，淡淡茉莉香混着干燥纸墨气，瞬间将夜雾隔绝在外。这是她的闺房，水寨里最干净精致的吊脚小楼。

“进来吧。”南岁菀转过身，微扬下巴，灰棕色大杏眼在融融烛光下，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微光。葱白指尖随意往外间窄小罗汉榻上一指。“今夜，你就睡这儿。”

南岁菀双手环胸，盯着他。身子微微前倾，红唇微抿，准备欣赏这白面书生的窘态。在她预想中，这清贫书生合该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念叨“男女大防”、“于理不合”。指不定还要红着耳根，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贞烈模样。光想想那画面，南岁菀便觉得夜里这遭折腾，总算有了消遣乐子。

眼前的青年却只是温顺低头。

在南岁菀注视下，他视线不紧不慢扫过屋子。在窄小罗汉榻上打量一瞬，又看了看西侧因风吹微微晃动的雕花木窗。那双深棕色眼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羞耻，更没有半分震惊。

接着，他极自然走上前。抬起洗白袖口，细致利落拂去榻上并不存在的落灰。随后转过身，顺手将木窗关紧，指尖微一用力，将松动销子拨弄得严丝合缝。连有些松垮的木质门闩，也被他顺手扶了扶，动作熟练利索。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施然在榻上坐下。抬起头，澄澈温暖的眼眸直直撞进南岁菀视线。没有半分忸怩，坦然得像在自家书斋。

“大小姐，这榻子挺软，多谢收留。”嗓音温润，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满足，在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真挚。

南岁菀愣在原地。灰棕色大杏眼微微睁圆，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生生卡在喉咙口。胸口像一拳砸在软绵绵棉花上，憋得气闷。没有面红耳赤，没有仓皇失措。这书生，倒像是个没开窍的榆木疙瘩。

“没意思。”南岁菀撇撇嘴，圆润指尖下意识揪了揪衣角。她狠狠剜了那温顺坐着的青年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呆子。”

烟粉色衣角在空中划过，她猛地扯下挡在内室门前的湘竹软帘。珠翠撞击，发出一阵清脆嘈杂乱响。

外间，罗汉榻上的青年缓缓阖眼。内室传来几声不耐烦的翻身声，没过多久，只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极轻，甜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在寂静夜里一点点洇开。

温少虞躺在窄小榻上，身子绷得极直，双手交叠腹前，宛如一具没有生气的石雕。黑暗中，他脑海里正无声推演着一具庞大沙盘。今日走过的每一条水路、两岸林立的暗哨、巡逻守卫换岗的间隙，都在闭眼瞬间，纤毫毕现重现。南长生、南水守……这些水匪头目的起手招式、下盘虚实，一一掠过心头。

他静静听着。窗外，滚滚江水拍打着吊脚楼木桩，发出沉闷撞击。这水声，多像川泽那一夜的暴雨。

温少虞指尖骤然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起一阵尖锐刺痛。他睁开眼，深棕色眼里，澄澈与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死寂的深渊。喉管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沙砾，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这是每次想起川泽时，身体无法自控的痉挛。

他偏过头，视线穿过湘竹软帘，落向内室。白天在码头，她蓦然回首，灰棕色大杏眼亮晶晶的，盛满江南水乡最明媚的春光。

他在心里平静地想：这寨子布防，有几处致命漏洞。这丫头，确实挺鲜活。

可惜。等他把这八百里水路图彻底摸清，这处盘踞多年的水寨，连同那个娇气爱作的大小姐——都得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