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廊下,一人缓步而来。寒雨衬得他肌肤冷白如玉,眸间浅含温色,这般柔和气韵,是少年素来少见的温润。
彭月瞧见他,心头立时浸满甜软:“你来了。”
李茂虹微微点头,原是来劝解兄长离去。
他先与彭月相视,随即上前劝说李茂堂。可李茂堂满心执拗,自知伤了钟楚意,往日世家气度全无,只剩几分固执纠缠。
人若料定佳缘难续、欢愉不再,便会抛却往来周旋,倾尽一身所有,竭尽所能以求挽回。这般途中心怀忧惧、未及穷途便心生退怯之态,谓之预怯之伤。
“我真是喝醉了,不是我的本意,意妹妹,求你别不理我!”
他语声发颤,李茂虹一人根本拉不动,彭月也在一旁出言劝说。
李茂堂全然不顾周遭,一味吐露心里话,直白诉说满心倾慕,反反复复苦苦相求,只盼钟楚意别冷淡疏离,若是始终不得谅解,便日夜煎熬难安。
廊外传来女子说笑的声响。夜雨浸着凉意,一道柔婉轻弱的女声,伴着雨丝漫过窗棂。
钟灵儿缓步立在廊下,身形纤柔,眉眼含着蒙蒙湿意,自带一副温顺怯怯的模样。
“意姐姐,你别责怪茂堂师兄,都是我的错。师兄若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这样……”
“闭嘴!”
彭月猛地一把推开屋门,室内灯火昏昧,晚风骤烈,钟灵儿柔弱挡在跪地李茂堂身前的光景,全然落入钟楚意眼中。
钟灵儿眼底三分委屈,三分焦急,三分气恼,一分嫉恨。她望着屋内美艳夺目的族姐,看对方昂首伫立,眸光寒冷,静静打量着自己与李茂堂。
钟灵儿肩头微颤,身姿楚楚可怜,却不肯落下半分弱势,脊背挺得端正,一手轻搭在李茂堂肩头,抬眸与钟楚意默然对峙。
钟楚意唇角微微一弯。
钟灵儿纤弱身子往前一挡,轻轻拦在李茂堂身前,将人笼在自己身形之下。
挨得极近,李茂虹不便再靠近,被她这般隔住,便停下动作,不再拉扯李茂堂。
彭月迈步走出,伸手将李茂虹拽到一旁。
看钟灵儿与钟楚意一对族姐妹两两相望的模样,她又撇开李茂虹,转身回了屋内,立在钟楚意身侧,同她并肩而立。
“放手!”李茂堂和钟灵儿几番推搡。
王娇娇、彭瑶几人也陆续出来,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这场纷乱。
钟楚意只觉心底发倦,目光微微游离。不仅风崖山姐妹们在场,还有不少陌生的留宿道友,都围在近处探头观望。
无数视线缠在自己身上,像被人摆着取乐,钟楚意脸颊蕴起薄红,神色却冷得彻骨。
“是我喝醉失了分寸,才闹出祸事……”钟灵儿弯腰求恳,“意姐姐,可我是真心倾慕茂堂师兄。”
“你住嘴!”
李茂堂抬手一挥,力道失了轻重,钟灵儿身子一晃,直直跌落在地。
他立时生出愧意,连忙伸手去搀,语声仓促,“对不住,我对你没有半分心意。”
钟灵儿眼圈一红,细碎的哭声缓缓响起,垂着身伏落在地面,模样怯弱黯然。
“哟儿,这是怎么了?妹妹喜欢上姐姐的人了?”
王娇娇阴阳怪气地靠近了,瞧着这番情态笑出声来。
钟楚意斜睨她一眼,眉峰微蹙,神色含恼。
这时李茂堂和钟灵儿正争执下午那“情不自禁”的吻。
“我那是醉了,灵儿妹妹,你……”
“我没醉!我便是没醉也是愿意的!”
“啧啧……”
王娇娇拍着手,走到他们跟前转了一圈。
人渐渐围多了,李茂堂挣开钟灵儿拽他的手,站起身来。袍衫沾了雨水,甩出一道水痕。
他面上神色局促别扭,“意妹妹,我真的是醉了,这根本不是我想发生的!”
他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彷佛在人前道出这些言语已是莫大牺牲。
钟楚意和王娇娇对看一眼,觑见她眼底深意,便朝李茂堂问,“是真醉了吗?”
“是!”
“不是!”
钟灵儿也站起身,抬眸望向钟楚意,声线柔弱却字字坚定,“我没醉!意姐姐,但我喜欢茂堂师兄是我的事,也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看不得你因为这件事责怪他。”
周遭众人目光齐齐落来,李茂堂转头看向她,心头满是愕然。他从未察觉钟灵儿暗藏的心思,对上她坦然直言的模样,不由避开视线,面上泛起更深愧色。
钟楚意轻点颔首,低浅一笑。
钟灵儿说完,利落转身步入雨夜。
雨夜之中,往日那份步步拘束的敛藏之感尽数散去。她素来身居下位,性情温软,风骨却自有分寸。
李茂堂凝着那道渐行的背影,手掌缓缓收紧,脊背绷得挺直。冷雨侵身,胸中杂绪翻涌,难堪与郁结一并沉在心间。
他旋即回身,仍要向钟楚意开口辩解:“意妹妹,我……”
钟楚意已然缓步走出,抬手淡淡截住他话音,语声清寒:“茂堂师兄莫非觉着,我钟氏一脉皆是可随意轻慢之人?”
她素来声质柔绵,纵是语声转冷,依旧撩人动心。
李茂堂登时一怔,望着她神色冷肃,默然摇头。
“灵儿是我同族妹妹,你二人纠葛,不该闹在我门前。”她稍作停顿,语气渐次凝霜,“雨夜寒凉,纷乱是非,暂且搁置便好。”
……
廊外动静扰人,李颖远远望见那边人影攒动,抬手轻合窗扇,隔绝了外头的风雨与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