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仓皇奔逃于漫山烈焰之间
火兽穷追吐着赤红凶焰,烟尘漫卷连呼吸都带着滚烫
草木遇火便成焦黑残灰
热浪燎得我肌肤寸寸如灼
我只顾奔逃不知要往何处去,只余焚灼之痛无边无际
钟楚意乍醒,周身灼痛难忍,头目昏沉,后脑尤甚,似宿醉未醒、彻夜难安。
未及回想昨夜情状,已被身侧异状惊得心口一紧。
只见石榻尽皆焦黑,表层凝着一层白霜,正中陷出浅窝,正是她卧痕。
她微抬胳膊,身上深衣早已焚焦,稍一动便簌簌成碎,片片坠地。
再看肌肤,尽是红褐瘢痕,丑纹纵横,遍覆四肢躯干。
“啊——”
她吃痛起身,遍体肌肤刺痛紧绷,寸寸难挨。
脑中纷然翻涌,昨夜李茂堂送她归房,二人相偎相倚,吻得缠绵昏乱……
钟楚意按在胸口,心下混沌,回想那紧要关头,反复确认两人未曾行至最后一步,方才松气。
她在室中徘徊片刻,抬眼见日光当空,这一觉已睡到午后。
钟楚意急忙取来几粒丹药,此番出门原是送亲,储物袋中并无上佳焕肌丹,只得拣寻常丹药服下,匆匆打坐调息。
所幸近日修习师门《青木灵愈经》已有小成,此功法本就擅愈伤痛;只是此番妖骨发作得太过猛烈,竟能透体焚灼,连石榻都一并损及!
好在这是外伤,妖骨虽邪异,却已与她身躯相融。
钟楚意心中一动,又忆起万佛宗那几日,念及妖骨来历,这终究是她的骨血。此骨时常发热难耐,带着妖兽习性,与她身形相合,但并无更多违感。
想起凡间那些糊涂事,钟楚意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太弱了。虽说如今已是金丹真人,可她心里最清楚自己的本事。
她依《青木灵愈经》打坐运转数个周天,静心调息,内视周身,只觉灵气吸纳远胜从前百倍千倍,气旋澎湃,数十处小窍一并通畅,正是九窍全开之效。
一念及此,钟楚意心中了然——此番变故,当真是福祸相依。
这几年她虽闹出不少糊涂事,也随之得了福祉——九窍全开、妖骨入体,何尝不是天大的造化。这妖骨虽有弊端,却比原本的凡骨强横数倍。日后渡元婴天劫,此骨必能坚不可摧,纵然要受些苦楚,她也不必再担心魂飞魄散。这般妖骨,便是她的无上玉骨。
虽然玉骨异动让她心下不安,可一时也无解决之法。能倾诉的唯有父亲,万佛宗那些上师又高深疏远,她孤身一人,更不敢贸然前去求教。好在昨夜并未真的发生什么,醉酒倒也有几分好处,让她记不清玉骨发作的细节,少了许多焦灼烦忧。她索性不再去想,长长舒了一口气。
约莫半个时辰,她才收功起身,召出一面阔大水墙,映出全身。
待查验无误,确认皮肉再生完好,身段依旧娇娆傲人,又细细端详面容。
钟楚意纤手轻拂眼际,果然如姐妹们所说,双眸微有变迁,比往昔更显细长飞扬,瞳间似带几分妖魅。
她望着水墙,不觉将自家眼波与琼的瞳叠在一处。
“啊!”
她轻呼一声,慌忙撤去水墙。
“阴魂不散!”
一觉睡到午时,这客栈雅致考究,隔音与防御阵法甚是灵验,晨间是否有人来过,钟楚意半点也未察觉。
此刻她将所有羞恼暂且搁下,想着彭月她们不知在做什么,莲花昨夜与复通……钟楚意只担心姐妹们都已前去道贺,只剩“贪睡”的自己,连忙收拾一番。
钟楚意新换上一身海棠红大袖衫裙,裙裾以浅红为底,间织青、米二色,正是十二幅间色裙式。衣色浅雅,她便配了一套八爵琼环,以赤红玉环雕作八雀,穿入发髻间点缀。这般浅色为底、亮色相衬的装束,不致过于张扬,却又明媚动人。
出门之前,钟楚意望着石榻,一时静思。
似这等修补器物之术,她并非不会,只是需先辨明物件材质,细察其纹理构造,方能将缺损之处尽数复原。
榻上留着她卧过的痕迹,是女子蜷缩的侧影,一眼便能看出形状,她心中微觉羞赧。
此事倒叫她为难,细细察看石榻情状,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修士虽能呼风唤雨,乃至移山倒海,可比之凭空造物,前者反倒浅显许多。
呼风唤雨一事,风雨本是天地间寻常气象,人所熟知,其形其理极易摹仿。
寻常驭风之法,不过是以灵力催动气流,挤压奔涌而成,风势骤急,极易被人察觉。若是修为高深者施为,便能去其躁急,敛其刚猛,化作和风轻拂,与天地间自然之风无异,令人难以防备。
至于唤雨,更是直白,无非是以五行术法化水而生,水灵根修士施展尤为顺手,即便无有水灵根,借金生水之理,亦可施法。
可凭空造物,便远为繁难。
说来也并非玄奥通天,只是要先明其材质、辨其结构、识其形态、知其功用,将这一切尽数了然于心,方能依形幻化,分毫不错。
显然这屋内的石榻属金,土生金本是相宜。钟楚意身具木灵根与水灵根,一则金克木,一则金生水,非但不便生金修补,反倒耗神不少。
若是与金相生的修士来做此事,自然事半功倍;可她这般受五行克制,做起事来只会事倍功半,徒然费力。她心中本就不大乐意,更无心察看石榻构造。她只暗自想着,这等客栈定然不会只用寻常矿石打造石榻,必是掺入了不少妙物,或是安枕的沉香木,或是宁神的玄水石……
究竟添了何等物件,她也不愿再多留心。这般精细差事,本就该交由心思缜密之人去做。只可惜随身小童尚在风崖山,她又不便差遣客栈小二:榻上留有她卧躺的痕迹,若是直言自己因体热稍盛损了石榻,已是难以启齿。更何况昨夜与李茂堂相近之时,自身气息有些不稳,连带着玉骨也受了牵动,这些私密情状,她更不愿让旁人察觉……
钟楚意左思右想,决意请一位姐妹前来相助。
她知晓一众姐妹中,身怀金灵根者颇多。若论心思缜密、性情沉稳,首推李知缦、王娇娇与钟灵儿。只是王娇娇、王婷婷二人师承暮一真君,主修水行之术,近来与她关系疏离,不便相求。李知缦终日照拂李琼花,她亦不愿前去打扰。钟灵儿是何灵根,她早已记不清,只隐约听对方提过,并未记住。
修补石榻,她自然愿托交好之人。若真无人可寻,她与彭月合力,亦可将石榻修补完好。
客栈中人来人往,甚是喧闹。
钟楚意沿僻静廊下前行,昨夜众人一同醉饮,住处应当都隔得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