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抬眸望去,轻声唤道:“母亲。”
众人闻声细看,只见这女修三十余岁面孔,眉眼与李莲花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脸型略长、唇线稍厚。她身着绛红锦袍,发髻间簪着赤金点翠钗,风姿温婉端庄,便知是李莲花的娘亲。
众女纷纷敛衽见礼:“夫人。”
李母笑意柔和,抬手虚扶:“都是莲花的闺中姐妹,不必多礼,只管自在便是。”
她见众人眼尾泛红,似有泪意,便温声劝道:“今日是大喜之日,可不能哭红了眼。眼下便要劳烦你们替我送莲花一程,婶娘心里记着你们的情分呢。”
李莲花听着母亲的话,鼻尖更酸,哽咽道:“又不是嫁去了天边,往后常能回来探望,母亲怎说得这般伤感?”
李母摇了摇头,凝望着女儿。莲花自幼入了宗门,母女二人聚少离多,今日是她的婚嫁大事,心中当真五味杂陈。
李琼花拉着李母往前,又攥住钟楚意的手,脆生生唤道:“阿娘,漂亮姐姐!”
周遭女修闻言,神色各有不同。王娇娇妒意翻涌,暗忖这孩童真是不懂事,方才还拉着自己喊漂亮姐姐,如今李母一来,反倒只拽着钟楚意显耀,实在可厌!当下便不加掩饰地瞪了钟楚意一眼。
钟楚意正对上她这含怨的目光,心头微滞,略感不适。可周遭除了王娇娇,其余姐妹尽是打趣神色,再被李琼花这般当众嚷嚷,只觉又羞又傲,脸颊飞红,连忙对着李母福身,软声唤道:“夫人安好。”
李母收回思绪,细细打量钟楚意,眼中满是惊叹:“果真有这般花王般的姑娘!”
她不愿众女沉湎伤感,刻意转了话题。
钟楚意身侧的彭月闻言,不禁疑惑道:“花王?”
钟楚意亦是满心不解。
她今日初见莲花的母亲,可对方言语间、眼神里,竟似早已识得自己一般。虽心存疑窦,却不便久视长辈,只好垂眸敛目,鬓边泛红,更添娇羞。
李母浅笑道:“听堂儿说,莲花交好的姐妹中有位‘花王仙子’,想来姑娘便是钟氏楚意了。”
钟楚意抬着满是困惑的小脸看向李母,旋即转头瞧向李莲花,眸中带着几分茫然。
李莲花早已收了泪意,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是李茂堂那小子随口妄言,竟将你比作花王。我阿娘被他说得好奇,便多打听了几句你们的闲话。”
什么叫你们的闲话?她与李茂堂不过、不过是宗门同袍,并非太过亲密,哪里有这么多的闲话?
钟楚意嗔怪地瞪了李莲花一眼,抿唇道:“我和茂堂师兄不过是寻常同门罢了。”
周遭姐妹闻言,都低低笑了起来。
钟楚意更羞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这副娇羞模样,谁也不肯信她的话。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母拉着她的手,连连称赞:“不错不错,这小子眼光倒是极好!”
钟楚意一手被李母温握着,一手被李琼花紧紧拽着,耳边还萦绕着“漂亮姐姐”的软声唤语,只觉羞赧不已。明明今日是莲花出嫁的大喜之日,怎么反倒让众人都围着自己看?心中暗自恼着李茂堂,不知他何时竟在李家长辈面前说这些浑话。
李知缦见她羞得无地自容,上前解围:“李茂堂是莲花的堂弟,夫人便是他的伯娘。他归府探亲时,总爱缠着长辈讨些灵器法宝,嘴巴又碎,凡宗门中见闻,事事都爱说与家人听,李家上下倒也爱听他讲些宗门趣闻。”
钟楚意听了,脸颊更红,讷讷道:“茂堂师兄真是……”
那几位李氏女修也纷纷围上前来打量她,又与李母低声说着话——此刻,俨然是李氏女眷的着正席了。
钟楚意正犹豫该不该收回手,那玉白小手被李母轻轻摩挲着,只觉些许别扭。便闻小童来报:“意巧真人到!”
“意巧”乃是王承玉的道号。
众女皆是一愣,王娇娇与王婷婷最先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王承玉一袭暖黄绫罗裙衫,瞧着是精心打理过的,步履轻捷地步入内室,只是面上覆着一层蝉翼纱。
她进门见满室人潮,不由得一怔。
钟楚意趁机敛回手,上前半步引荐:“承玉姐,这位夫人是莲花的母亲。”
王承玉微怔,强压下心头火气,微笑道:“夫人安好。”
李母颔首,温声道:“既来便是莲花的姐妹,且近前闲话。”
王承玉避开左侧王娇娇二人,也挤到了右侧钟楚意身旁的人堆里。
右侧本就站得拥挤,她这般一来,竟是不前不后地卡在中间。
李琼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拽着王承玉的袖摆晃了晃,奶声奶气地撒娇:“姐姐,你脸上遮着东西做什么呀?别的姐姐都让琼花看,你也摘下来好不好?琼花想看漂亮姐姐~”
说着便踮起脚尖,小爪子似的往纱巾上探。
王承玉又惊又躲,李琼花扑了个空,顿时小嘴一撅,眼眶微红,带着哭腔嘟囔:“姐姐不好……不让琼花看……”
李母微微蹙眉,见她装束虽雅致,却比其余女修多了层遮掩,便柔声问道:“姑娘为何覆着纱巾?可是身子不适?”
李莲花连忙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多问。
好在李母语气温婉,并无唐突之意。
王承玉本欲质问王娇娇,为何脸上伤势涂了药膏、服了丹药仍不见好转,莫非那匕首上淬了毒?可瞧着满室女眷中有生面孔,又有长辈在,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朝李母敛衽一礼,轻声道:“晚辈脸上起了些疹子,许是近日修习出了些岔子。今日特来向莲花告罪,离宗送客我不便去了,但贺礼已然备好,明日便远远目送莲花出嫁。”
这般郑重言语,尤其“远远目送”四字,透着几分萧索伤感。众女方才压下的别离之绪,此刻又悄然涌了上来。
“修习出岔子可不是小事!”
李母眉头微蹙,满眼关切——她修为浅薄,比不得这些宗门娇女,语气中满是真切担忧,“既如此,我便替莲花谢过姑娘心意。若是需要丹药,尽管开口便是。莲花随嫁行单中尚有五阶清沛玄灵丹,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众女闻言皆暗自吸气。李母说得分外随意,仿佛这般高阶丹药在随嫁之物中不过寻常数目,不由得赞叹李府底蕴深厚。
王承玉轻轻摇头,满心质问无处宣泄,又被满室目光注视得手足无措,只觉立在原地浑身不自在:“多谢夫人美意,莲花随嫁之物,晚辈怎好轻动?晚辈伤势无碍,静养几日便好。此番送行心意已到,晚辈这便告辞。”
钟楚意几人闻言,连忙起身追至门外相送。
望着王承玉孑然远去的背影,那抹孤峭身姿映着灯火繁华,更显清寂。
钟楚意抬眸望向天际,弦月如钩,恰是朔望交替之刻——九月初十的夜影渐消,朔日向望日缓缓行来,清辉由暗转明,正蕴着澄澈吉祥之意。
李莲花离宗,她们这群姐妹皆要充任送亲之职,同往玄器阁盘桓数日。此番盛典将设九天长宴,九为天数至极,既以延绵盛会昭告天地道途,亦为远方亲朋留足赴会之时,让这份仙缘之喜,遍传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