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路，忽遇一群修士。

皆是面熟，多半是听过她课的弟子，钟楚意却记不全姓名。

人群中，一道身影格外局促。正是月前在课堂向她倾吐爱慕的那名弟子。

当日她先婉拒，遭痴缠后才冷言断了他的念想，此事在内门沸沸扬扬了几日，风月报上满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讥诮。

自那以后，他再未出现在课堂上。

此刻撞见，他垂着头，耳根通红，连眼皮都不敢抬，显是受了不小的挫。

钟楚意心下微叹，料是风月报的刻薄与旁人的唾骂，早将他磋磨得锐气尽失。

说到底，不过是少年慕艾，算不得大过。

周遭忽然静了静，有人低低“嘘”了一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名男修，倒像是在看一场紧绷的戏。

钟楚意念及自己身为长老，该有容人之量，正犹豫着是否开口说句什么缓和气氛，偏生矜持惯了，拉不下脸来。

终究是一言不发，从人群旁走过。

目光如芒在背，有倾慕，有艳羡，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渴慕，却都碍于她的身份，不敢过于放肆。

唯独一道目光，带着近乎侵略性的势在必得，撞得她灵识微颤。

循感望去，正对上一双灵动的眸子，像极了狡黠的猿猴，满是机灵。

见她看来，那目光瞬间敛了锋芒，只剩八分热络的友好与渴望，倒不让人厌烦。

只一瞥，钟楚意的视线便被他身旁那人吸引去。

是个英气的少年，浓眉大眼，气质干净得像晨露未晞的荷叶，裹着层淡淡的疏离。

他正懒懒散散地倚着廊柱，听旁人说话，不算顶出众，却自有一种清透。

钟楚意心头微动，暗忖这张脸从未见过，许是外门新升上来的弟子。

她唇边几不可察地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收回目光，脚步未停，渐渐走远了。

大约是见着合眼缘的美人，心绪自会跟着明媚几分。

钟楚意便是如此。遇着貌姝的女修，会直愣愣地偷瞄；见了心仪的男修样貌，也能混在人群里，目光追着不放，与年少时同姐妹们追着东方师兄的身影跑，竟是一般情态。

只是如今长了些年岁，更痴迷于人的内里。

譬如那独一份的迷人气韵，或是与旁人迥异的特质，倒成了不分修为高低、年岁长幼的修士们共通的审美标尺。

想起方才那少年勾起的这些念头，钟楚意忽觉一怔：她既能敏锐捕捉旁人投向自己的神识目光，那自己这些偷摸打量的眼神，自然也瞒不过被看者的灵识感知。

这般想着，倒忍不住笑了。

“师妹！你在此处傻笑什么？”

六师姐李瑰云一身湖碧紧纱袄，绣纹繁密却不显冗赘，配着淡色烟纱八幅罗裙，步履轻盈如踏风而来。

“欸，师姐这就忙完了？”

钟楚意抬眼笑问。

六师姐一月倒有半月泡在药庐里，难得偷得半日闲，也不寻旁人，拉着近在的自己去寻些吃食。

往常她捏个净身诀，换身鲜亮衣裳，便是收拾停当的模样。如今竟寻到了这里，显见得是把手头事都了结了。

“可不是，正想去寻你，原还想着，能不能去你课上凑个热闹当回学生呢！”

钟楚意弯唇轻笑：“课已散了好一阵了。师姐若要来听，怕是得早早去占座才行，我那课堂向来人满为患。”

这般自夸，是与六师姐相处日久，熟稔了才有的自在。

“走，这就去寻些好吃的！”

李瑰云伸手揽住小师妹的肩，笑意温煦如春日暖阳。

钟楚意心头微滞，暗忖灵犀兽的事怕是又要耽搁了。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师姐。”

……

靠近膳堂渐起人声，钟楚意与六师姐李瑰云并肩走着，一路遇着同门，都含笑招呼。

路上撞见九姐钟彩儿，她手里还把玩着颗流光珠子，见了她们便扬声：“正好，我正愁一个人吃饭闷得慌。”

李瑰云瞥向那珠子：“流光盈袖，可是新得的宝贝？”

钟彩儿大笑：“哪是什么宝贝，塔子湖的桑晴石罢了，胜在个头大、光泽足，看着倒像夜明珠似的。”

钟楚意望去，那珠子在暮色里流转微光，果然剔透喜人。

她记得擂台之时，九姐曾为她出头，言辞爽利如刀，一贯是个爽直人。

“有什么妙用？”李瑰云追问。

“妙用？”

钟彩儿挠头，“大概…… 好看算吗？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