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绮最近爱上了自虐,其主要表现便是接连一周的午休时间她都把自己送进了健身房,不是打body combat,就是上trx悬挂。
全身的肥肉肌肉都在动,心自然就静了。
这天她刚要拿上健身包下楼,迎面便撞上了陈绿筠。
“应老师住院了,看望过的人在群里说老师情况很差,我打算下午去医院看他一眼。你一起吗?”
“这么急?什么病啊?我去年刚回国还去见过他呢,当时看着挺硬朗的。”景绮一边说,一边折回办公室,将健身包换成了那只分量不输哑铃的Toujours。
陈绿筠一口气叹了又叹,只说:“去了你就知道。”
“你就别卖关子了。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景绮已经在脑海里盘点起手头的医疗资源,如果是肝胆科、肠胃科、骨科,她都能给老师请到全市最好的专家医生。
对于景绮来说,关于死亡的记忆有些遥远,她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医生足够顶尖,任何病痛都会驱散。
可陈绿筠一句话就打碎了她的信心:“估计你得认识神仙才能帮上忙。”
景绮吓得一张脸都皱成了抹布。
明明这几个月她跟应老师咨询了很多民国史的问题,他从头至尾都没提起自己的病情,她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她选择登门拜访去咨询,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了……
医院的住院部照旧充斥着消毒水别扭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被陈绿筠吓的,景绮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腐败的味道,就像一些生命正在渐渐剥落。
电梯里,陈绿筠抓了抓她的胳膊,交代道:“你眼泪多,待会儿见了应老师,千万要忍住别哭。不然应老师看了也难过的。”
景绮点头,可才走到病床、才听见应老师的声音,景绮便激动难忍地咬住了嘴唇。
“你们上班这么忙,还抽空来看我呀。真不好意思。”应老师仍旧是从前敦厚儒雅的模样,只是那一身中山装换成了病号服。
陈绿筠凑上前,将水果、礼盒递给应老师的妻子,说着慰问的话语。
景绮张嘴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语气:“老师你一定要配合医生,都会好起来的。”
她尽可能地表现温柔、乐观,却清楚自己演技拙劣,此刻一定是一张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尴尬脸。
还是应老师柔声安慰她:“人都有这一天的,这是自然规律。燃烧过就好了。”
他总是习惯性安慰学生。
当年她因为晚自习写言情小说,被教导主任定义为“早熟”、“思想不端”,又被赶来的景观成当着全班人的面撕碎了整本随笔本、扔进了垃圾桶,那时候她还是个不会反抗的乖乖女,所以她认错、写千字检讨、保证以后只会专心学业。
只有应老师,他仿佛看见了她在被窝里的眼泪和不甘。他很快给她买了一本全新的随笔本,并在封面上写下“笔耕不辍”四个字,鼓励她永远葆有自己的想象世界。
他夸她有灵气,他说文学没有贵贱。
他还给她讲了自己“插队落户”的经历,告诉她每个人的视野都是受限的,告诉她生活总会充满大大小小的波折,而他们是幸运的,能拥有用文字治愈自己的能力。
可是应老师,这一次你为什么没有用文字治愈自己。为什么你会擅自停止服用肝硬化的药物,放任所有器官衰竭。
她还没有报答他的师恩,还没有和他合作一次呢。
泪水滚滚,即将滴落,景绮借口接电话,去了走廊里。
“绮总?”唐栗知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景绮。
听见有人叫自己,景绮下意识抬手,抹干了脸上所有泪痕。
“小唐,我是你外公的学生,今天来看看他。”
“外公……你……我……”
“其实你来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不过你外公担心你因为这一层关系而有心理负担,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唐栗知一直都知道这份工作是外公的学生牵线的。当初她找工作不顺利,一度自暴自弃,甚至扬言要待家里给外婆外公当保姆。外公虽然没说什么,却在某天不声不响地给了她一个地址,并用一个红包逼迫她去参加面试。就是抱着这么随随便便、能上就上的心态,唐栗知开始了在万象传媒的工作……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很难相信绮总居然也是外公的学生。所以她沾沾自喜的投缘,不过是绮总和外公师生情分的延长线,这一年绮总对自己的青眼有加、关心备至都是为了回报外公……
然而现在并不是深究的好时候。唐栗知得赶紧去守着外公,然后让外婆下楼吃饭。
景绮也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她去了护士台,自作主张给应老师换了一间单人病房,又财大气粗地预付了一个月的床费和护工费。
尽管医生暗示她:“先付半个月吧。”
尽管唐栗知和她的外婆都觉得太破费了。
景绮还是坚持这么做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对于应老师如今的身体状况,住五星级酒店和住嘈杂多人间几乎无甚区别。可是就像很多人,相信科学,相信人死魂灭,却还是会给至亲长辈尽可能地置办更好的墓地和陪葬品。
或许,那是对今生再也无法和解的遗憾的一种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