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首提刀冲出来时,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她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停在村外缓坡上,一身墨青窄袖骑装,青巾覆面,长发高束,腰后两柄圆月刀随着风轻轻撞在一起,身后空无一人。
匪首看了她半晌,哈哈大笑:“哪来的小女娘?”
不怪匪首对蒙面的阿祇有此印象。自从阿祇来到这个时代,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她会疲惫,会受伤,会生病,伤口也需要时间愈合;但五六年后却容颜依旧,最初她只以为是穿越带来的月信紊乱、睡眠改变和激素波动,后来她才渐渐发现问题远不止这些,她并非不会老,只是衰老似乎变得极慢,甚至停滞。
阿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村口被打伤的老人,冷冷地对他说:“羊留下,粮留下,人放了。”
匪首像听见笑话,“放了也行,除非你来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面前的蒙面女郎:“都说了,出来混,没有夫人。”
匪首没听懂,女子已经从腰后抽出圆月双刀,两道弧形刀锋在日光下一错,像两弯骤然亮起的冷月,她抬起一柄刀,刀尖剑锋劈向对面,马儿受惊高高仰起前蹄,“你们运气不好。”
匪首怒喝一声,十几骑同时冲出。
黑马骤然加速,阿祇整个人随着马势向前压低,第一名沙匪举刀劈来,她右刀迎上,却不硬接,只借着弧形刀锋贴住对方刀背向外一带,左刀已经从下方撞中他的手腕;两马交错时她甚至没回头,后方第二人刚想偷袭,她忽然抬起左腕。
“嗤。”袖箭钉进那人肩头。
山坡上的季衡看得眉头直跳。
旁边玄羽衣低声道:“百夫长。”
“什么?”
“这是不是有点……”
“什么?”
“夫人好像心情不大好,不给咱们留发挥余地。”
季衡沉默片刻,“这里没有夫人,只有祇主。”
村口已经彻底乱了。
匪首原本以为只有几十骑,等真正冲出村子才发现东坡忽然站起一排弓手,北面马群又被几个骑士截断,西侧紧接着出现第二队、第三队骑兵。他根本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事实上只有二百。可这二百人故意分成数队,在山谷间不断换位,玄羽衣负责藏,阿克苏人负责跑,黑衣与胡服在沙尘中时隐时现,硬生生打出了四五百人的声势。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还没磨合好。
“左翼!左翼补上!”季衡在坡上喊,旁边一个阿克苏勇士抬头:“你叫谁?”
“叫你!”
“我不是你的人!”
季衡差点气死:“现在是了!”
那人怔了一下,下一刻竟真拨马冲过去,替两个玄羽衣截住侧翼。与此同时,另一边乌洛带人追出太远,身后忽然出现几名沙匪,季衡看见后几乎没有犹豫。
“七队!”
“在!”
“救他们!”
玄羽衣策马而出,乌洛回头看见那队玄衣骑兵替自己堵住缺口,神情明显顿了一下,季衡隔着几十步吼:“看什么!欠我一次!”
乌洛哈哈大笑,“下次还你!”
阿祇正在前方与匪首交手,闻言头也不回地喊:“战场上欠什么欠!一人扣两分!”
两人同时闭嘴。
周围甚至有同袍笑出了声。于是,贰零壹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战,便是在一片鸡飞狗跳的互相嫌弃里,慢慢有了模样。不到半个时辰,沙匪彻底溃了。最后几十人被逼到苦泉边,前面是阿祇,后面是已经重新合拢的贰零壹骑。
这一次,两百人没有再分玄羽衣与阿克苏。
阿祇骑马从阵前缓缓走过,将圆月刀上的血擦净收鞘,“兵器放下。”
一个沙匪咬牙:“凭什么听你的?”
阿祇还没说话,身后两百人的马匹同时向前压了一步。那人立刻把刀扔了,阿祇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次倒挺齐。”
乌洛低声道:“能加分吗?”
季衡:“刚才你左翼追敌,至少扣十分。”
“你提前放箭了。”
“我没有。”
“你想了。”
“想也扣?”
两个人同时看向阿祇。
阿祇想了想。
“吵架各扣一分。”
二人顿时闭嘴。
夕阳落下时,村口重新堆满了被抢来的粟米、羊、盐和布。阿祇摘下面巾,坐在一辆破车的车辕上,一条腿随意踩着车轮,嘴里咬着甘草,拿炭笔给今日两百人记分。季衡站左边,乌洛站右边。两个人脸色都不好。
“季衡,八十四。”
季衡皱眉:“为何不是九十?”
“你临阵想替我做决定,扣三分;东队换位慢,扣三分。”
“乌洛呢?”
“八十三。”
季衡嘴角刚动,乌洛立刻不满道:“你敢笑?”
阿祇低头继续写:“威胁同袍,再扣一分。”
乌洛:“……”
季衡把头转开。
阿祇抬眼:“偷笑也扣。”
季衡:“……”
两边终于彻底老实。
老村长就是这时候拄着木杖过来的。
他看了看坐在车辕上的青衣女子,又看看她身后那群明明刚刚杀过人、此刻却像一群挨训的江湖草莽,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怕谁。老人最后还是深深一揖,“多谢恩人救月泉坳,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做好事不留名乃大侠之风,阿祇一拱手就走人,谁知身后两人却同时发出两道声音。
“莫什么……”
“祇……”
于是,略有耳背的老人就听了个大概,恭恭敬敬地给女子背影叩了个首,念念有词地尊称她:“莫祇大人灭了沙匪,救我全村,大恩大德,小老儿定为您立一个长生牌位。”
三日后,一支西域商队经过月泉坳。
村民说起那日的青衣女客,说她骑黑马,使一对像月亮一样的弯刀,袖中还能飞箭,带着一支名叫“贰零壹”的骑兵从黄沙岭后突然出现,硬是打得盘踞黄沙岭的沙匪连逃路都找不到。
商人问:“哦,竟是女郎?她是什么人?”
老村长想了想,“……好像什么祇?”
老人家记性虽不好,但对救命恩人是要立长生牌位的,想了半天。黄沙漫天,那带领多少英勇儿郎击退沙匪的女子,老人对她的潇洒印象实在太深了,反而令记忆中的名号更加模糊,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渐渐传出“大漠祇”的名号。而彼时,真正的大漠祇已经带着她的贰零壹骑返回陇西。
他们默默地回,正如他们静静地走。
这条西郡城外普贤崖下的密道,是李瑾、李四郎曾经走过的路,后来跟城中的密道连接起来,成了一条出入城捷径,根本不会惊动吕超的人马。其实,吕超的人马两个月来还算安分守己,毕竟很多年没过过这么安生的日子了,可是士兵的家人还在姑臧,早晚是要回去的。
这日,难得是个雨天,吕超又被尹夫人下令,去做那件没有“尊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