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赵绯策马疾驰，归向长安。
昨日白间，他快马加鞭，仅花费一日光景便从长安赶到了山阳。
诚如他之所预料，沈家的三老爷、沈三爷正亲自指挥伙计们连夜搬空别宅里收藏的大量资产。
银钱珠宝无可计数，地契商址不止百箱。
几十乘马车被塞得满满登登，正整装待发。如再晚上半个时辰，迎接赵绯的将是一派人去楼空景象。
院内院外忙碌的伙计、家丁们乍见了赵绯这个外来人，都并不认得他。素日里这伙子人是嚣张跋扈惯了，横行乡里，肆无忌惮。
他们询问赵绯的身份，赵绯不答。
于是双方动起手来。
纵然他们人多势众，可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几招下来被赵绯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剩下人见此，便没人再敢阻拦赵绯了。
顺着下面人的引路，他轻而易举地将藏在桌下的沈三爷给揪了出来。
原来听闻外面有声响，这人立马就躲了起来。
陪着笑脸，三爷故意装傻问道：“赵大人怎地来了山阳了？怎地不事先通知我，我好派人接您呐？”
赵绯冷着脸，不答话。
三爷遂立即换了另一副嘴脸，竟开始自圆其说。
诉苦道，“大人怕是不知，我沈氏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喽。”
他把昨日京畿府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又给赵绯说了一遍。好不痛心疾首的样子，令旁人见了恐心生恻隐。
若非赵绯足够了解他的秉性，只怕都要当真了去。
他狡辩道，要不是他足够机灵，顺着狗洞逃出了沈家，怕是早被官差捉了去挨板子了。他来了山阳是帮着官家数典好沈氏的资产，可并不是要卷款私逃。
任他苦苦说了半天，赵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冷冷地看着他。
看得他是寒毛直竖，冷汗直冒。
便又急忙开始表起忠心来，对赵绯不住作揖。
“大人可别误会啊，我这、这可都是一片好心啊！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啊！”
赵绯不由冷笑一声，开口便戳中了三爷的痛脚。
“三爷来此的目的究竟为何，赵绯并不关心。赵绯只是想知道，你沈氏究竟有没有同诚王私自勾连？”
“天地良心啊！！！”三爷被他的话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伏至赵绯脚边，大呼冤枉。
于是借此机会，赵绯要沈三爷将他所知道的沈氏旧事全部和盘托出。
也经此知晓了皇家与沈氏一些鲜为人知的密辛。
原来，沈三爷的父亲、他的哥哥上一代沈氏家主均与先皇有过交集，且都未落得什么好的下场。
沈氏因此对于皇家失望透顶，二爷临终前更是嘱咐二夫人，切莫再与朝中交往。
故而莫要说是诚王，哪怕是皇帝，他沈氏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半分不敢沾染。
这些年沈氏陆续断绝军中采买，便是要与皇家逐渐割席，安心只做粮食买卖。
但天意弄人，近些时日风云突变，一些不得以的原因导致沈氏的账目出现巨大亏空，为了填补亏空，沈澜只得违背父亲的意愿，重新开始接下军中买办。
至于粮食被盗，沈氏确是不知情的，绝非是监守自盗。
“账目亏空？绯之所见，可并非如此？院外的马车上装载了不少金银财宝，怎地不用这些去弥补亏空？”赵绯提出了他的疑问。
三爷言辞恳切，倒不像是在说谎。但他的话里面藏匿了太多的关键细节。这人还是不够老实。
三爷见这一回确是瞒不了了，于是只得将出现亏空的前因后果，以及赵绯的那些困惑全部如实道来。
原来，几年前沈家的五少爷开始痴迷赌博，且日益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直至去年，债主找上门来，利滚利之下，他已是欠下了一笔滔天巨资。
纵然沈氏尚有不少资产，但要一次性偿还巨额赌债，需得将许多房产地契变卖才可。
二夫人一筹莫展之际，张大麻子找上门来，他的家族曾与沈氏有所关联，他出面暂缓了债主催缴一事，成为了沈氏的座上宾。
怎知这小子也是来者不善，竟盯上了沈氏，三番五次提出各种过分要求，企图染指粮行的经营。又见色起意，要强娶沈氏的七姑娘。
府上一时之间竟无人能治理得了此人。
怎能眼看着亲生闺女受辱，二夫人被逼得无法了，只能差人前往西域去将一直养在府外的沈澜请了回来。
这便是沈澜当上东家的由来。
沈澜归来后，第一时间整饬了张大麻子，将他赶出府去。找到债主，以马帮之名帮沈氏做了担保，暂缓了债务。
又并力排众议，重新开始接纳军中采买。
眼看着沈氏马上就要重新步入正轨，怎知却丢失了军中采买，以至家财散尽，沦无所有。
三爷长叹一声，“人算终是不如天算，难道我百年沈氏真的气运已绝吗？我沈氏从未曾做过一件不利于帝皇，不利于苍生的事。怎地会被皇家几番猜忌，后世能人尽数断绝，只剩下些不成气候的不肖子孙。百年沈氏，何以落入今日这般田地啊？”
赵绯相信，他的这一番话定是发自肺腑。这人自来鸡贼、奸猾，但在这一刻他的话语没有掺杂半分的私心。
取走了账目，赵绯要三爷将山阳的资产运到赵府的老宅去。
并告诉他，要他传话给沈澜。沈氏如果想要东山再起，沈澜可随时来找他。
撂下话，赵绯片刻没有耽误，马上离开。
三爷方才透露的讯息实在太过重要，赵绯断定，张大麻子便是解开沈氏一案的最终钥匙。
这个人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很有可能他就是幕后黑手试图操弄沈氏的一颗马前卒。
只要拿下此人，那么距离真相便不远了。
可便是如此，那么也就意味着沈氏诸人以及沈氏一案的证人们当下正处于极度的危险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