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入府后,未享几日岁月静好。赵府的夫人们对这母子二人的歧视与压迫从未间断。数九严冬故意不予柴火,日常用度克扣无度,二人生计上的缺粮短衣自是常事。更甚者,是府上由上自下没由来地各种冷嘲热讽、明暗贬损,这些都是常态之中的常态。二人的花销时常捉襟见肘,勉强得个温饱。无法,只能通过赵绯母亲作画去卖,以来为继。
赵绯的生母是一位画师,画工精巧,尤以人像见长。他二人自南方千里寻来长安,走了一路,他的母亲就画了一路。
然而即便如何的辛勤耕耘,笔墨不停,有时还是难以维持。每每到了日子眼看着就要过不下去、实在是走投无路的境地,孙氏总是会及时地差人给小院送些银钱来,以帮助这对可怜的母子顺利地渡过难关。
赵绯的母亲深知,孙氏自己的日子也并非轻松,她膝下无子,又因此与赵将军疏离已久,如今仍能稳坐赵府大夫人的位置,全是依靠母族的声望。但即便自己的小日子已是拮据非常,孙氏还是会想尽一切的办法资助赵绯母子二人。
“世间多锦上添花,可雪中送炭者是何其可贵?此等大恩大德,又怎得相忘?”赵绯的母亲时常教导于赵绯,定是要将孙氏权且当做自己的亲娘一般来看待。毕竟这世上肯如此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地对待于他母女二人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两人而已。
“绯儿,你一定要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里,时刻不敢相忘。等你长大了,要竭尽所能去回报这份恩情。知道吗?”
“绯儿一定记得。”
......
至今赵绯还清晰地记得那时他与他娘亲之间的对话。
故事还在继续。
待到赵绯的娘亲病故,府上的夫人们便即又开始行风做浪,她们背着孙氏与赵绯,命人将赵母留下的东西一并全给烧毁了,把赵绯的行李也都扔到了府外的大门去。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他几件常穿的衣物罢了。
赵绯暴怒。丧母之痛,已是令他痛彻心扉,哪里还能容许旁人如此亵渎、毁坏母亲的遗物,作势就要同他们拼命。
最后还是孙氏出面,制止了暴怒的赵绯,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她很了解她的夫君,赵将军是不会站在赵绯这边的。事情若是一发不可收拾,最终会受伤的人就只能是赵绯。
她一面通过母族的关系给北塞托去了书信,推荐赵绯从军。也请对方看在她母族的薄面上,好生的照顾于他,让他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另一面则苦口婆心几次三番地劝说赵绯。
“安心地出府去从军吧。不要再与不相干的人纠缠,也不要执着于过往的积怨。你娘亲一定不愿见你为了那些死物而耽搁大好的前程。孩子,天地广袤,有太多值得你去追寻的人与事物了。你娘和我,这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座大宅里,生也好、死也好,我们都得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得。但你不一样,你可以远走高飞,你可以建功立业,丈夫之志,志在四方。你的路,它不在这里。”
那一晚,她拉着赵绯的手说了许多话。赵绯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从来没有忘记。即便他心底的怒火无论如何都无法熄灭,但他没有忘记他娘亲的规训,要视孙氏如生母,既然是母亲的话,赵绯当是不敢违背。
终是听从了孙氏的安排下,赵绯一人一马,自长安离去,远走天涯。
待其归来长安,已是年少成名。
“飞天神将”名动长安。
皇恩浩荡,赏赐无数。朝堂文武,恭仰欣服。
赵府上下,自是无人再敢小看。
归还府上,再见孙氏之时,发现其有腹部隆起,已有孕状。
许是上苍见怜孙氏有大善之心,故令其老来得嗣。此子便是赵府的嫡女,赵月儿了。
“阿娘真好啊...”赵月儿嘟囔道。
她已有睡意,合眼靠在赵绯怀里,呼吸逐渐均匀。
关于她娘的故事她听了好多、好多遍,但如何都听不够。赵绯口中的故事成了年幼的赵月儿与母亲连接的唯一方式。
“月儿还想听阿爹的故事...”
月影入云,烛火浮动。赵绯脸上映着的光明显地暗了暗。
“他是了不起的大将军,人人敬仰。”
“唔...”在呢喃之中,赵月儿睡熟了。
故事到此处,戛然而止。
赵绯换了个姿势,把她轻轻地抱在怀里,送回屋去。
盖好被子,燃起驱蚊的草,确认将赵月儿安置妥当后,他重新回到院子里。
林雪奴平静地看着这个人,心中确并不平静。他的故事是没有波折的,仿佛在叙述着别人的过去。但林雪奴这个听众却被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故事完全地震撼了。
她不知道,也不曾想象过,赵绯的童年居然是这般的凄苦。若是没有孙氏从旁帮衬,她无法想象如今的赵绯将是何等模样。如此,也真是难怪赵绯是如此地看重赵月儿。兄妹之情是真,他对孙氏的感怀也是真。
林雪奴相信,赵绯所说的他儿时经历的那些不好的事,极有可能只是一小部分罢了。毕竟这个故事的主角并不是他和他的娘亲,而是孙氏。且因着赵月儿年岁尚小的缘故,他定是取舍了很多不适的内容吧。
赵绯看林雪奴不语,只是望着他出声,遂开口告诉了林雪奴留下她听故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