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顾晗嫣的话,桓逖佯装惊讶与薄怒,他的姿态宛如藏匿于隐蔽之处的猛兽,正蓄势待发,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猎捕正缓缓靠近的猎物,“竟有此事?”
顾晗嫣极力的隐忍着,她如娇弱的白莲般柔声道,“妾的模范内壁刻有八十一字太平真君箴言,可这打碎的模范内却是一个字都没有,所以妾的模范定是被人调换了,请皇上为妾做主!”
桓逖那温润的眼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潭,那翻江覆海、吞吐日月的力量藏匿于那双平静无波的俊眸之下,“来人啊!”
侍候在旁的东方玄立马上前应道,“卑职在!”
桓逖黑眸如古井般深不见底,倏然有一丝锐利的寒光掠过,似古剑刹那出鞘,又瞬间收敛于无形,“传令下去!把今日接触过模范的人通通调查一遍,谁胆敢调换顾贵人的模范,若是查出来,杀无赦!”
东方玄朗声应道,“是!谨遵皇上旨意!”
顾晗嫣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也再不是心素如简的模样,她那温婉如玉的面具似破碎的模具般有了裂痕,露出了扭曲狰狞、利欲熏心的,属于她真面目的本相,她的美眸中不见半分澹然,而是带着汹涌的恨意与疯狂的想要摧毁仇敌的力量,她虽眉目低垂,可纤细的娇躯却因为气愤而轻微的抖动着,她在心中愤恨道,‘郑和鸾,别以为你换了我的模范,你就能统领妃嫔去亲桑养蚕,胜负还未定,待我登上皇后之位时,你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宣光殿,紫铜博山炉内香气袅袅升腾,林蔚蔚悠闲的品茗,不时用指尖捻起一枚盛放在琥珀盏中的蜜渍樱桃,这浆果的颜色很是悦目,味道更是清甜可口,她含笑望着侍奉在旁的青葙,吟诗道,“日射山光如琥珀,水涵天影似琉璃。去换一个琉璃盏来盛蜜渍樱桃!”
青葙笑盈盈道,“是!小仪!”
看着盛放在琥珀盏中那红英英的小果子,林蔚蔚心情大好,她的美眸似笼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仿佛黎明时,深谷中初生的,尚未被日光驱散的岚霭,朦胧的笼罩着一切,让人看不清那山水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美景。
那迷人的薄雾深处笼罩着看不真切的春山,就这样被她朦胧的望上一眼,仿佛沉甸甸的坠入了一片朦胧无解的迷津,她浓如红桃裛露的嫽妙俏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顾晗嫣,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那模具是被我跟大福调换的吧?无论你还是郑和鸾,你们谁当了皇后,外戚专权的威胁都会更加大,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只好让你跟郑和鸾去斗喽!放心!即使这金人铸成了,你们也当不成这皇后!哼!’
青葙好奇道,“小仪,何为失蜡法?”
林蔚蔚为她答疑解惑,“失蜡法是用蜂蜡做成铸件的模型,匠人们可以对蜂蜡模具进行加工,从而制成复杂样式的模具。模具制好后,再用耐火的泥料等材料填充模具的空芯部分形成泥芯,并进一步对模具包敷制成外范。外范固化定型后,对整个模具加热烘烤,蜂蜡受热后熔化并流失,这时整个铸模就变成可以浇铸的空壳。铜水灌注在模具内冷却后,便铸成器物。失蜡法可以使金属能够完整地重现其蜡模的样貌。”
林蔚蔚继续解说道,“而北韶传统的模具是用黏土烧制的陶范,吸水率不均容易导致金属液冷却速度不同,引发缩孔或变形,还有很多方面都会导致缺陷,比如陶范的强度不足,拆模时容易导致金人断裂或表面损伤。这金人虽称为金人,实则是铜人,但又不完全是铜,其中也包含金属锡,也就是这金人是铜锡合金,锡含量低则金液黏稠易冷隔,锡过高则铸成的金人脆硬易裂。”
青葙完全是一头雾水,她白皙的小脸仿佛神情凝滞了般,“天啊,小仪您说的我完全听不懂呢!”
林蔚蔚挽堕马髻插金步摇,她身穿金丝绣并蒂莲纹广袖襦裙,她动若仙葩,面如朝霞,她美眸中闪烁着狡黠与灵动的流光,她意味深长、意有所指道,“没关系!这金人那!还以为她是王者,实则她只是青铜!”
翌日,珪琳殿内,顾晗嫣重新换上了素雅衣裙,她眼眸宛若两泓潋滟春水般,滋养着万物与大地,其中盛满对世间万物的悲悯与包容,她发髻间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白玉步摇,整个人衬得更加清新素雅,人淡如菊。
她抬起柔荑,拿起那同样素净的天青色薄胎茶盏,盏中香茗氤氲的热气袅袅上腾,模糊中她那似春水般温婉的美眸中似有幽冷的寒芒闪过,那一闪而逝的微芒中流露出淬了毒的疯狂与阴冷,“这调换我模范的宫人就这样被处死了?若说他无人指使,谁会信呢?”
芄兰恭敬道,“贵人无需担心,我们既然胜券在握,也不怕‘那只凤’再起风浪,三日后重铸金人,贵人定能一举成功!届时贵人统领后宫的妃嫔与女官们行亲蚕礼,亲蚕礼后若铸金人决定皇后的人选,贵人的愿望就可达成,日后有的是法子对付‘那只凤’!”
顾晗嫣樱唇微勾,勾勒起一丝淡笑,她整个人看上去清冷如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她此刻欣慰道,“不愧是从小就与我朝夕相伴的芄兰啊!最是能懂本宫的心思!鹿死谁手还未知呢!我看‘那只凤’还能嚣张到哪儿去!”
坤德殿,采薇头梳十字髻,发髻上饰以金玉簪花与金银镂带,她画长眉,涂胭脂,装扮简直堪比后宫的美人,现下她侍奉在郑和鸾身旁,适时的提醒她道,“夫人可曾记得顾古贵人的话,她说她的金人定会成功,还说她的模具被人调换了,可自古以来,铸金人靠的都是天意,是太平真君的庇佑!她怎会如此笃定她的金人就一定能成?这其中恐怕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蹊跷,夫人不能不防啊!”
郑和鸾面带不屑,轻嗤一声,“能有什么蹊跷?她还能翻出天来不成?不过是她失败的借口罢了!她最是能装腔作势,也最是矫揉造作,她想博得我表兄的宠爱,所以才那样假装柔弱的,我才不信她能铸得成金人,我们走着瞧,哼!”
采薇垂首不语,暗暗的为郑和鸾的未来担忧,亦为她自己跟了这样一个无甚心计与城府,只会撒娇发脾气的主子而担忧,若是将来她败下阵来,恐怕她自己也必将会跟着受到牵连。
几日后重铸金人,最后待模范被敲开砸碎时,郑和鸾的金人头部竟有一小部分残缺,顾晗嫣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然痛快,她四肢百骸都涌动着激动与兴奋,她美眸紧紧盯着面前光彩熠熠,以她自己模样为范而铸成的金人,她美眸韶光流转,美眸中似溅起无数细碎的星芒,承载着对权力的狂热与疯狂,她内心亦是心潮澎湃,欣喜若狂,‘我成功了!这是我自己模样的金人!我成功了!我是皇后!我是皇后!哈哈!这不是暂时的,日后我也定是这北韶最尊贵的女人!我要受万人敬仰与跪拜,我要被载入史册,传为万代的美谈!我顾晗嫣是这北韶的皇后!’
司礼监朗声唱和,“顾贵人铸金人,成!”
桓逖俊眸似平静的湖面般无波无澜,好似连妃嫔们心机与算计筑成的高墙,在他面前都能轻易的坍塌瓦解,连残桓断壁的影子都未曾瞧见,就这样倏然间粉碎成一片齑粉。
他那如钟鼓将将的低沉嗓音悠然而起,“朕宣布,由顾贵人暂代皇后之位,即日起赐皇后玺绶,择吉日统领妃嫔与女官们,行亲蚕礼!”
顾晗嫣喜出望外,她连忙行礼谢恩,“臣妾谢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面上华彩熠熠,心中悸动道,‘从今日起,我就是妻,不再是妾,我是与北韶新君比肩之人,我是皇后!’
郑和鸾玉面含霜,她柳眉倒竖,丹唇紧闭,半含娇嗔半含秋水的柳叶眼此刻似要喷薄出烈焰来,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此刻顾晗嫣如花解语、如玉生香,她鬓边的青丝随风轻舞,仿佛都在无声的诉说着喜悦之情,这更让郑和鸾怒火中烧,妒忌如毒蛇般紧紧的缠绕着她,她恨不得扑上去把她撕碎,快意的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