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里,春寒料峭的,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没人能睡得安稳,人堆里时不时传来几道含糊声响、偶尔一声梦呓。
百夫长抱臂窝在人堆里,眼睛眯起一道,看向倚在高树杈上的人。
月辉冷且暗,萧索孤鸿。
百夫长将脸衣领里又埋了埋,完全闭上眼。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
翌日天还没亮,队伍整装待发。
楼悠舟还攀在昨夜那根树杈上,眯着眼借着晨雾里的微光,仔细观察四周山势。
树下传来斥候压低的声音,正跟百夫长回话:“东边那片山受山崩影响最大,前几天下过雨,原先的路全变样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怕有松动的碎石。”
百夫长沉声应下,又忍不住叹口气:“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能一点点摸索着走。再往南挪挪,咱们就快踩进西南地界了!”
“西南?”
百夫长和斥候同时抬头看去。
楼悠舟已经轻轻落地,问:“这里距离嵲陵很近吗?”
嵲陵是西南最外围的一个郡府,沿钏金道入西南的第一站。
“是。”百夫长伸手往西边指,“咱们现在就在鸡鸣谷里头走,你看那——西边外圈那片相对平坦的地带,就是钏金道。”
“就是这路邪性得很。”斥候跟着补充,“一场山崩下来,连河道都改了。幸好现在是春天,河水还没涨起来,这要是到了夏天,整条山谷怕都要被淹了。”
“河道?”楼悠舟的声音瞬间提了几分,眼神骤然警觉,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哑声问:“那条改了道的河在哪儿?”
斥候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接道:“就在不远……”他指向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那座是鸡鸣谷周遭最高的山,南面有一处断崖,底下全是嶙峋的峭壁,现在的河道就在山崖之下。”
“那沿河往下走,能到什么地方?”楼悠舟追问。
“沿河?”斥候仔细想了起来。
百夫长率先回答:“多半会跟旧河道一样,汇入下游的江流。”
楼悠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一丝预感像电流般窜过,裹着久违的希望,让他眼神瞬间亮了。
他深呼吸,没再犹豫,决断道:“你们继续在这里搜寻,我要沿那条河往下游去。”
“啊?”
百夫长满脸意外,回过神来,劝阻道:“不行殿下!您对这山里的地形半点儿不熟,河道边又是峭壁又是湿滑的泥地,独自行动要是出了意外,属下们就是万死也没法跟韩将军交代!”
楼悠舟抬手捂了下胸口,指腹贴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急促的搏动,像是要撞开肋骨跳出来。
他深吸两口气,借着弯腰拢衣襟的动作压下那阵慌乱,再抬眼时,嘴角竟忽然勾出一抹浅笑。
“你觉得,晏临溪现在还活着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晨雾都似凝了一瞬。
百夫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怎么敢说?
战场上刀剑无眼,寻常人想留个全尸都难,乙宛兵又素来凶悍,节度使大人就算是功夫盖世,恐怕也……
“我觉得他没死。”
楼悠舟朗声说。
他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吐息均匀。
晨雾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却没遮住那股子执拗的光。
“他想活,就不会往深山里钻——那只会困死自己。”楼悠舟望向河道方向,语气重新沉下来,“晏临溪为了引开追兵会往反方向跑,东南面只有这条新河道是变数,变数就是生路。”
他再次肯定:“晏临溪还活着。”
百夫长蹙眉看着这个少年。
片刻沉思后,他妥协,“那好。”
楼悠舟笑着点头。
“不过,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百夫长转头点了几个人,包括刚才与楼悠舟对话的斥候,吩咐道:“你们跟着监军,保他安全为首要任务,其次,找到节度使大人,再回来复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