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溪打起精神,颤颤巍巍地挪动身体想将自己撑坐起来,可惜试了两下,手撑着棉被打滑,他又狼狈地跌了回去——头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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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里的医馆距离客栈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扬灵不消片刻就领着大夫回来,她有些紧张地捉着泊衔玉宽大的袖子,“老师?”
“他醒过来了。”泊衔玉偏了一下头,将匕首收进短鞘。
扬灵望着床榻上,见那男子仍旧直挺挺作躺尸状,疑惑:“醒了?”
晏临溪自然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心中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等到颅内这阵眩晕过去,他才打算开口询问一些事。
只不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发出了一个“啊”。还是虚弱的气音?
晏临溪不信邪,几次三番想发声。
“年轻人!你怎么回事?”
蓄着山羊须的大夫一眼看穿他想开口的意图,当即沉下脸,语气严厉:“你可知,你久溺水中,水湿侵体已致肺热壅盛,肺络受损!此刻若强要开口,恐耗伤肺气,累及喉窍……”
说了两句,他倏地在屋里踱步起来,摇头晃脑,捋了一把胡须,继续道:“若想保全言语之能,莫要再动唇舌,闭目静养方是正道!”
晏临溪立即合上嘴,闭眼表示明白。
无他,这位大夫说话语气太像教他文章的太师,他怕听太多,头疼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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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夫说话神神叨叨,但是他的药方医法十分管用。
一剂药下去,晏临溪感觉肺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减轻很多,头疼眩晕也有缓解。虽然现在还是说不出话,好歹有力气提笔写字了。
第一张纸便是答谢两个救他的女子,以及了解眼下的处境,保险起见,他并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西边山里的樵夫,结果遇上大雨和山洪,被冲到了这里。
想到前不久恶劣的气象,这很合理,并且晏临溪手上的茧子也有了解释。
但是错身站在泊衔玉身后的扬灵听到后,不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眉头紧的能夹死苍蝇。
晏临溪察觉到了这一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少女。
他应该并没有见过她才对。
大夫出声感慨,打断了晏临溪的思考:“年轻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矣!”
晏临溪扯了扯唇角,写道:“在下遇难至此,身无分文,可签卖身契,来日再还给先生。”
大夫摆了摆手,抬手指了一下泊衔玉,“年轻人!你的诊金已由这位小姐结清,这卖身契,不该与老夫来签。你这症候缠绵,非一日可愈。老夫再为你拟一方药,清余热、补肺气,方能杜绝日后肺痨之虞,免留病根。”
晏临溪谢不过来。
这大夫临走前迟疑地转过身来,附在晏临溪耳边轻声问:“你……有没有服用过‘赛神仙’?”
晏临溪微微错愕。
大夫光看他的眼神就已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那‘赛神仙’虽能暂提精神,实则是靠耗损你自身元气来吊着,治一病落一症。你若沾染时日尚浅,当尽早戒除,再晚便难挽回了!”
他言尽于此。
晏临溪轻轻颔首。
泊衔玉看了一眼扬灵,对大夫说:“先生,我送您。”
屋门开合,归于寂静。
晏临溪对死死盯着自己的扬灵施展一个微笑,仿佛在细声询问这个妹妹:“有什么事吗?”
扬灵不语,从袖中将玉佩取出来。
晏临溪心中暗想:“原来被她拿走了,我还以为是丢了。”
他仍旧是如沐春风的和煦态度,摆出一个恍然惊喜又有些疑惑的表情,略歪着脑袋。
扬灵见他这副样子,有些踟蹰,但还是将质疑说了出来:“这枚玉佩是你的?”
晏临溪毫不犹豫地点头。
扬灵抿唇,“可是我在京都,见过跟这玉佩一模一样的,它的主人是京都的楼世子。你说这块玉佩是你的,那你跟楼世子是什么关系?”
晏临溪听到这个问题,稍微恍惚了一下,然后他脸上表现得有些悲伤,在纸上写道:
“这枚玉是吾妻留下的。”
看见白纸上这样九个字,扬灵完全愣住了,手上摊着那块玉,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紧接着,晏临溪抬手执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事:“吾妻家世显赫,当年却执意与我私定终身,不顾旁人非议下嫁于我。我本是无名之辈,她跟着我吃了数不清的苦。后来家中突逢变故,一朝落难,吾妻便也离我而去,只留下这块玉佩,权当纪念我们夫妻一场。”
晏临溪眉眼挂着无奈的笑。
他只说“吾妻离去”,至于究竟是主动离去,还是因变故失散,半句未多言。
故事七分假,再留三分白,引人遐想也让人不好追问,对方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话也就说不重了。
扬灵果然被唬住,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发颤,连忙小心翼翼将玉佩递回晏临溪手中,连声道了好几句“是我唐突了,对不住”,而后脚步都有些慌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
待屋门合上,晏临溪才勾唇,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指尖重新抚上玉佩边缘,冰凉的玉温贴着指腹,心中暗自道:“世子殿下英明神武,眼下这是情势所逼,万一那天您知道了可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