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
放屁。
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何处锁链断裂的响动。太轻了,本不应该被我察觉,但四下寂静无声,以至于显得本该被忽略的声音在深夜中突兀到刺耳。
但更突兀的是戛然而止的死寂。
像是楼上落下了一只靴子。
“……秦。”
我下意识想喊他的名字,刚泄出一道气音又闭上嘴。我像蛇一样顺着丝绸床单滑到床脚,顺手抄起滚到那里的钢笔,从睡衣口袋中无声拔开磁吸的笔盖,指尖抵住笔尖滚珠,猫起身体贴紧门背,屏息凝神倾听门外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安静得仿佛错觉。
指尖洇出一点荧光,又迅速湮灭,不行,在黑暗中实在太显眼了。
我摸出笔盖,对准黑洞洞的门缝轻轻丢了出去。银色的钢笔盖像长了腿的小人,蹦跶着欢快地一路滚了老远,直到撞到沙发脚才骨碌碌叫唤一声,在地上撒泼不肯起来了。
“啧。”
不是敌袭的话,那就是……我慢慢拧起眉毛,不太高兴地砸舌,直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白毛红眼的超大型猛兽蜷缩在玄关处,背靠墙壁,支着一条腿,脑袋搁在膝盖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绒绒的长毛柔软地耷拉着,仅露出的那只眼睛红得几乎滴血,一眨不眨盯着地上还在打转的钢笔盖。
——像猫在盯着激光笔的红点。
见我走出卧室,大毛咪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转向了我。
被那只红眼睛盯住时,就像是被凶猛的顶级掠食者盯上了。肌肉虬结的脊背在缓慢起伏,呼吸声却被不动声色地收敛,放松的手臂随意弯曲着,却似乎随时都能拧碎对手的骨头,曲起的大腿肌肉绷得皮裤鼓鼓囊囊。
我毫不怀疑,只要流露出一丝后退的迹象,他就能瞬间暴起追上我。
简直就是蓄势待发的野兽。
野兽的目光却是清澈的。好奇,甚至有点期待地看着我赤着脚一步步朝他走近,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在拖地吗?”
我问。
似乎没料到这个离谱的开场白。他像是闯了祸却没被训斥那般仰头望着我,不确定地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视线在钢笔盖和我之间流转一番,最后停留在我脸上,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
“在看小猫钓鱼。”
他朝我微笑,左手指尖无意识搓揉着,似乎想摸摸什么柔软的东西,“抛出了诱饵,可惜猎物没有上当,只能一无所获地翘着尾巴跑过来闹脾气。”
……真是伤糊涂了,连自己不喜欢猫塑我都忘了。
嗅着空气中浓浓的铁锈味,我不爽地甩了甩尾巴,弯腰去拉他的胳膊。
“不拖地就不要在地上板,地毯都要被你磨成光面了,还小猫钓鱼呢,自己这么喜欢搁墙角猫着,昼伏夜出到处打架圈地盘,一天天嘴里喵喵咪咪的,你比谁都像猫。”
我指了指地面,“看,处都是你蹭的猫毛。”
地毯上晕开了一小片血迹,细小的血珠顺着划破的皮裤渗出来。几颗月光石散落在地毯上,血珠滴在蓝汪汪的石头上,瞬间升值成了鸽血红,连带掉在血迹里的头发也染上了一点红,红得刺目,像和平鸽啼血的羽毛。
刚刚的声响,想来就是他胸前链子崩断的声音。
但更加刺目的是掉在地上的水仙花。
收成一束的包装纸被暴力撕开,直挺挺的根茎弯折着掉了一半的头。雪白的花瓣和金黄的花心散得七零八落,连残余的花瓣上都溅射着不知何人的血迹,似乎有段时间了,红得发黑,夹杂在洁白的花束中像是隐藏在天使中的恶魔。
水仙花异变成了黑色曼陀罗,浓郁的花香混着铁锈味,恶心得叫人头晕目眩。
这家伙真是,真擅长惹我生气。
他歪着头看我费力地试图将他拽起来,那只探照灯似的红眼睛照了我半天不知道想了些啥,拉住我的手,却没有顺势起来,反而将崩断了一边的链条塞进我手里……看着倒像是我牵着他胸前的锁链。
“你干嘛?”简直忙中添乱,我属实很无语,“不养猫,我们野人不需要猫,谢谢。”
他低低地笑,顺着链条蹭过来,捧住我的手将脸贴上去,撒娇似地蹭了蹭。毛绒绒的发鬓蹭得掌心发痒,我下意识松开了手,链子滑落下来,残留的月光石在半空中荡开一道微弱的蓝光。
没有野人的野猫也不强求,抬眼看向我,翘起的嘴唇微张。
“喵。”
……我天灵盖都差点飞了。
“喵喵喵?喵什么喵,别碰瓷啊,”脑子宕机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我瞪着这只试图萌混过关的大猫,指了指他还在渗血的腿,“少来,我才不吃这套……你的腿怎么回事,EVER干的?”
狗屎EVER,老娘迟早要喂它们吃大份!
吃大份的!
伤者比我情绪镇定多了,他敏锐地觉察到了我的怒气,心情反而似乎好了不少。那对细密的羽睫略一扑扇,沁润的深红酒液中就漾开了笑意,光晕流转的红眸中倒映着我的影子,如同落入了温柔又危险的酒乡。
“不是,”简短回答道,他往墙上一靠,轻描淡写地望着我,带着点没报什么期待的试探,“怎么,心疼了?”
“不能吗?”
我反问他,见那双红眸微微睁大,压下怒气,也故作轻描淡写地摊了摊手。
“我是个良心未泯的正常人,看到受伤的小猫小狗都会救助一下,有个大活人受了伤倒在我面前,我看不过眼,帮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他沉默了片刻,竟然也赞同了一句,“也是,你的确是个滥心肠的好人。”
这人真的不能指望能说什么好话,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正在估算不暴露红线的情况下能不能靠着社畜残疾般的体力把他强行抱起来,他笑意盈盈地朝我招招手。
“过来,帮帮我。”
“刚刚拉你你不肯起来,现在拿乔要我帮你,到底谁才是大小姐?”一边吐槽,我一边弯腰去拉他的手,“也只有我这种滥心肠的好人才会惯着你了,还不快感激涕零地——啊!”
手被用力抓住,他却没有借力站起来,反倒发力向后一扯,将我整个拽进怀里。
我日!!!
我手疾眼快地一个大劈叉横跨在他身上,才避免一屁股坐裂他腹部的伤口,他是没事了,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我的裤-裆传来嘹亮一声“撕拉”,在深夜里简直是平地惊雷,宣告了这条睡裤的彻底报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