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直面美好,因为美好总是与痛苦相伴相生,但凡他流露出一点点欢喜,痛苦便会从他的骨缝里流出来。
没有欢乐就没有痛苦。为了避免长久的痛苦,他宁愿不要短暂的欢乐。
“你为什么在我家?”不知何时,一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走到跟前,捏着小手仰着充满疑惑的小脸望着他,“老伯伯……”
重曜看着面前天真稚嫩的小脸,头一回感到自惭形秽。
他抬手轻触自己的面颊、抚过垂散的头发。尽管看不见形貌,却也知道孩子眼睛雪亮。
此番从幽冥界出来,他已是元气大伤,不必看也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样一副鬼样子。
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想显得温和可亲些。
另一只小团子凑过来,盯着他,毫无预兆的包了一包泪,哇的大哭起来。旁边这个见状,也跟着泪崩不止,两个孩童立在面前,哭得委屈又凄切。
萧珏闻声快步走出。
重曜默默敛去笑意,心底一片茫然忐忑。
如今他竟已经憔悴丑陋到吓哭稚子的地步?
“那是爹爹的衣服……”小团子指着他,哭的不能自已。
重曜低头,细看才发觉身上衣物早已更换,该是陈元罡常穿的旧衣。
萧珏一手一只,将两只拎进屋里,哭声细碎,悲恸可怜。
重曜靠着椅背,疲惫的阖上眼睛,日头正盛,暖风从外面进来,打在身上却如刀子。不多时,身上多了软披,将寒凉阻隔。重曜知道是谁,但他懒得睁开眼睛。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如何,他都会走到底。
养了两日,重曜已能自行下地行走。团团圆圆对他这个生人分外抵触,常因为陈元罡的碗筷、杯盏、床铺被他占用而嚎啕大哭。
尽管萧珏为他一应置办了新物,但小团子们依旧不待见他。
重曜很能理解小孩子的心思,便不与他们待在一起。孩子在外嬉闹,他便独坐屋内静默看书,在屋中玩耍,他便独自去廊下闭目养神。偶尔也会趁他们午睡,偷偷荡院子里的秋千。
他不是来加入这个家,他只是个过客。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萧珏将孩子哄睡,走到他身侧。
重曜坐在秋千上,只是坐着,笑说:“难道我会跟他们计较呀?”
萧珏怅然的说:“我夫君不久前遭魔头所害。离世仓促,幸得好心人替他收敛尸骨、立起坟茔,我方能带着孩子祭拜。团团圆圆只当爹爹出了远门,日日惦念,故而……”
重曜垂眸,虽然他并不知道陈元罡的经历,但也有所猜测:“萧……先生,请节哀。”
“若无恩公,我们一家四口怕是要到地府团聚。恩公可知那魔头是什么来历?”
“你想替亡夫报仇?”
“如此大仇,岂有不报之理?”
重曜看他,又收回视线:“他是个很厉害的魔头,九合八荒内几乎没有敌手。我已封了幽冥界门,短时间内你应该没机会找他报仇。”
萧珏沉默。
重曜说:“萧先生,魔头的事情我会处理,比起你为他报仇,我相信你夫君在天之灵更希望看到你和孩子平安顺遂。”
萧珏眼底失色:“是我害了他。那魔头本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保护我,才遭此横祸……”
重曜看着他:“他不会怪你,只会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身陷险境。”
萧珏垂眸良久,取出传音珠:“我记得,当日恩公便是凭借此物与我通信。这是恩公旧物?”
重曜瞥了一眼珠子,淡淡的说:“是啊。你我曾有过数面之缘,我觉得与你颇为投契,就将此物赠给你,想不到竟真派上了用场。你好生收着,日后若是遇险,便传音于我。无论何时何地,定会有人来助你。”
萧珏握着珠子,狐疑的看着他:“只是数面之缘,恩公便许下如此重诺?”
重曜一笑:“先生可听过一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萧珏大震:“恩公视萧珏为知己,萧珏亦引恩公为至友。他日恩公若有所遣,萧珏义不容辞。”
重曜注视他,眼底盛着哀伤:“好。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萧珏说:“如今世道不太平,经此一事,更觉生民艰难。萧珏既为修行之人,岂能纵容邪魔猖獗?我决意返回衍天宗。我已去信给青赋、萧冕,不日他们便会来安州与我会合。”
重曜看着他,眼底微动:“这很好。”细细思忖后,他又殷殷交待,“回去之后,行事务要三思。青赋、萧冕、储龙都是可信可用之人。内事可问青赋,外事可托沈翊。另外,若遇大事,天境宗可助你。若遇强敌,可找北海三公主,她定会鼎力相助。”
细细交代完,似仍觉不妥,重曜抬手虚握,一柄长剑凭空现世,他伸手递出:“既决意归去,此剑也该物归原主。”
萧珏意外不已,双手接过:“斩锋怎么在你这里?”
重曜将问题揭过:“……机缘巧合。”
萧珏仔细端详过后,将视线投向他:“多谢恩公为我事事考量周全。”
重曜凝视着他温静的眉眼,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翻腾起落,可最终只挤出一句话:“萧珏,往后,要好好的。”
萧珏无端心口一涩,明明面前这个人那么平静,可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他就要碎掉的感觉,萧珏忽然生出想要抱住他的冲动,但他又为生出这种突兀的念头感到羞愧和冒犯。
气氛正凝,身后传来两只小团子的哭声。
团团圆圆睡眼惺忪的跑来,径直隔开他和萧珏,直直望着重曜委屈大哭。
重曜连忙起身,下意识后退两步。
两个小团子一人霸占秋千一侧,依旧呜呜咽咽,哭声凄凉。
重曜手足无措,尴尬笑笑,转身快步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