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殷红褪去,幽深冰冷的穹顶渐渐明晰,指腹间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黏腻,但也逐渐散去。唯独那张冷峻的面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起身倒水,企图冲淡方才的梦魇。但手指颤的厉害,连茶壶也压不住。
他恨他。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挫骨扬灰。
他做到了。就在梦里。却没有想象中令人颤栗的快感,只有无尽怅然。
沧祈推门进来的时候,元行濯一手支额,身姿慵懒,正斜靠在矮榻上把玩那支银质匕首。
这是父神送给他的生辰礼。岁岁生辰,奇珍异宝、神物灵宝数不胜数,这柄匕首在一众生辰礼中更算不得珍贵,但却十分特殊。
只因它曾被送给过一个人。
也是那个人唯一接受过的东西。
那么多奇珍异宝,偏偏看上这件。
也对。元行濯用匕首轻轻敲着几案。一个目不视色、食不知味、闻之不觉的木头,能识得什么好东西?大概也只会青睐这种凶器,指望能对他逃出苍华畿有所助力。
狡诈凉薄!
不外如是!
沧祈看清主上手中那柄匕首,脸色微变。尽管苍华畿早已不复存在,但这么多年,宫中仍搜罗了不少昔年旧物。
主子素来不好整理旧物,便是看上一眼也觉心烦。今日怎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若是旁的还好,偏偏是这件……
沧祈不禁想起一段尘封万古的往事。那时,天下安定,各族和睦,玄黄之原在众神的庇佑下风调雨顺、富庶安泰。
苍华畿乃神族生息之地,亦是各族朝圣之地,得父神恩典,各族俊才可入苍华畿天行学宫受教学艺。他也因此得以追随大君。
大君是父神之子,神族倾尽荣光滋养的天之骄子,所有人仰望的星辰,玄黄之原最耀眼的存在。从父神将他从襁褓中抱起受各族恭贺那一刻起,每个人都知道,他将是玄黄之原的守护者,苍华畿未来的主人。
所有人都将追随他、拥护他、爱戴他。他本该坐拥盛世,安稳执掌千秋万代。
直到有一日,他将一个异类带回苍华畿,自幼在万千宠爱堆砌中长大的大君将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分享给他。
所有人都认为,或许有朝一日,苍华畿内将再次成就一段万世传扬的君臣佳话。
但世事难料、所愿成空。
异类就是异类。在玄黄之原遭受灭顶之灾时,在苍华畿倒悬倾覆之际,他没有站在孤立无援的大君身侧,反而投向别人的阵营摇旗呐喊,成为最得力的拥趸。
当苍华畿的小主人被赶出家园,曾经明媚纯粹、赤诚热烈的少年,被彻底斩断天真。当那柄银质匕首插回大君的心口,玄黄之原上最耀眼的少年在那一刻彻底死去。
“准备的如何?”
低沉的声音将沧祈从旧梦中拽出来,匕首仍在指间把玩。
沧祈敛了心神:“各域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主上号令。”
“他还是没动静?”匕首在指间旋转,元行濯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
沧祈说:“前段时间天柱崩损、六界动荡,神主下罪己诏公示六界,闭门自省,神界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四位武神代理。那位……并未探听到任何消息。”
“六界内务,他一向不插手的嘛。”指节紧攥掌心匕首,字字生寒,“传令大军,不惜一切代价,扫平六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