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淡淡说着。
“……那地方要了我半条命,机缘巧合下,我被沈家捡了回去。沈家爹娘待我如亲子,后来他们不幸在大战中去世,沈翊更是待我如父兄。我不必做什么温良端方、才华横溢的三殿下,可以只当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每天不是在惹事,就是在惹事的路上。从那时候,我就看开了,什么仙界三殿下,还不如当我的沈二公子。”
“在凡界待了百十来年,如果不是被母妃找到,我想,我会一直留在沈家……”
半晌没有回应,云淮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窝囊?”
“你很勇敢。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放弃一些东西。”
云淮看着他欲言又止。
重曜坐起来,朝他伸手,云淮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重曜摸了摸他手臂上的伤疤,问他:“用什么划的?”
云淮感受到他指腹的温暖,就像心被抚摸:“笔、匕首,有时候,也用摔碎的碎瓷,有什么用什么。”
“怎么还留着这些疤?”
“自己伤的,好不了了。平时也拿法术遮一遮,看不出来。”
重曜说:“带匕首了吗?”
云淮将随身携带的匕首递给他。
重曜握住他的手腕,拿匕首在他伤疤处划开一条口子。云淮看着重曜,一动没动,锐利的刀锋拉开他的血肉,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重曜划开食指,滴了滴血在他伤口处,血肉开始自动愈合。云淮睁大眼睛,原本丑陋的伤疤一点点消散,到最后,手臂上只有平滑如新的肌肤。
云淮使劲搓了搓,诧异不已:“这……”
重曜把匕首还给他:“以后,你可以彻底忘记那段过去。”
云淮喉头发涩,嘴硬道:“我早就忘了,那才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事情。”
“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要再伤害自己。”
“那是我年少无知,我早就不干那样的蠢事了。”
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云淮觉得心里有一块缺失的东西被什么补上了。以前总觉得空落落的,可此刻,他觉得无比踏实。
他去看重曜,重曜望着远处。
远处只有漆黑的大海,和遥不可及的天际。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他心事重重。
“谢大哥,你看我连这种事都同你说了,你也同我说说你的事呗。”
“没什么好说的。”
“我好奇嘛,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重曜躺倒,砸在沙子上:“你不是早就查的一清二楚,还问我做什么?”
云淮跟着躺下来,侧身看着他:“可我想听那些查不到的。”
“还有什么是你查不到的?”
“那可多了,比如你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这六万年你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会变成谢大哥?又为何会重新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不跟王瑛他们相认?不跟他们一起翻案?为什么你跟之前判若两人?为什么……”
重曜打断他:“你问题还真多。”
“不是我问题多,是你这个人本身秘密就多。就像方才,我又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你的血会这么神奇?”
重曜淡淡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秘密多,而是我活的太久?你说的这些也许在六万年前根本就不算秘密?”
云淮想了想,认同道:“也是。那你是因为六万年前的事情不开心,还是因为跟我相识以后的事情不开心?”
重曜没应。云淮想了想,起身去马背上取了坛酒过来。
“本来想着,要是在林子里打到野物,正好佐酒,没想到却跑到这里来了。不过也好,”云淮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喝点酒,暖暖身子。”
重曜坐起来,接过酒看了看。
云淮说:“尝尝,这还是我从仙界带到东海的酒。”
云淮一饮而尽,咂摸了一下,点头:“味道是不错。”
重曜捏着酒杯,似是犹豫,最终还是仰头喝下,下一秒,脑袋就垂了下去。云淮赶紧扶住他,不解的问道:“你以前酒量挺好,现在怎么一杯就成这样?”
重曜蹙眉,趁着还有点意识,伸手抓过酒坛,一口气灌了半坛,直接瘫在地上,两眼空空,不知所以。
云淮看着他,无奈叹气:“防我呢?知道我要套话,先把自己灌醉是吧?”
云淮怕他生病,打算先将他带回东海,重曜却不跟他走。
“……我要回去等萧珏。”重曜念叨。
听到萧珏两个字,云淮有点生气:“萧珏萧珏,他有哪里好?他要是在乎你,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你怎么就总跟姓萧的过不去?”
重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醉醺醺的打开他的脸,撑着身子趔趄的爬起来,对着远处叫道:“……过来。”
云淮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两匹天马从远处跑到跟前。
重曜就要上马,云淮拦住他:“你喝醉了,不能骑马。”
重曜一把搡开他,力气之大,竟将云淮推到地上。
云淮气到捶地:“你为了他,不要命了?”
重曜充耳不闻。
云淮爬起来,又醋又气,忍不住吼道:“你什么时候为你自己想想?你扪心自问,他真的在乎你吗?当年,你受伤失忆,他狠心把你赶下山,是我在你垂死之际救了你。征讨魔宗,你在昊天宗为质,数月白头,他关心过吗?你在衍天宗污名缠身,举步维艰,他有替你说过一句话吗?阿潇阿苑命弦一线之时,他有帮过你吗?如果他在乎你,为何你还会独闯妖界,被断一臂?如果他在乎你,为何你在衍天宗,在他眼皮底下还落得个自焚的下场?”
海水翻涌,风声呜咽。
“你命硬!”云淮越说越激动,“十七年后,你回来了,你以为他会全心全意待你,可结果呢?他宁愿跟那些影子纠缠不清,也不愿意好好待你。可你还是不肯放手,不肯承认他不在意你、不喜欢你、不爱你!”
“谢大哥!谢霄!谢大将军!连我都为你不值,你怎么甘心?你怎么就不恨?怎么就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