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元旦,他嫌学校礼堂闷燥,偷溜出来,寻了个较远的树林,带着那把吉他,轻声弹唱。
跟大多数青春期的少年一样,肆意张扬却仍不乏敏感心性。
他渴望被人理解,又觉得得不到内心想要的那种理解。
思绪变得沉重混在歌词里。
有人在这时闯入,他抬起头,撞入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女孩戴着口罩,睫毛扑朔。
她明明紧张还大着胆子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失笑,刚要回答,远处传来大声惊呼,他们被发现了。
即使不知道那时候他为什么会用到“他们”,这个把她归为一伙的词。
冷风迎面,从校服袖口灌进,他背着吉他奔跑。
答案在这时揭晓——
那场演奏,她是他唯一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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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度去了趟周许诺那儿。
当年退出屏幕发生那件事后周许诺就一直在调养身体,近年状态才好了很多,只是心里仍旧记挂演戏的事,刚好短剧风头正盛,她投靠了过去,自己开了家公司。
周雪度到的时候,周许诺刚开完会,瞧见来人惊讶一句:“遇到事了?”
周雪度一噎,“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周许诺笑起来,“少贫,你热搜都上好几会了,你公司可真舍得花钱。”
周雪度不说话了。
周许诺见他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将他领进自己办公室。
室内开了空调,温度上升,周许诺脱了外衣,随身搭在椅背,才转过身看向他:“说吧,什么事,公司的,还是感情的?”
周雪度错愕,“你怎么知道?”
周许诺给他一个白眼,从小到大,她还不知道他什么样吗?
“得了,那就是感情了。”
周雪度稍愣,点头承认。
周许诺眯眼,“但你确定感情的事要来问我?”
周雪度抬头看她。
生死关走过一趟,周许诺性情大变,看开了很多东西,她这人无所求无所爱,只有关于演戏的事情,能吊着她口气。
刚拍短剧那阵,也是公司刚创立,什么都靠她一个人撑着,所以那时候她什么角色都接,那会儿短剧只在乎爽感,毫无逻辑,剧情简直一坨狗屎,服化道也粗制滥造,果不其然网上讨论激烈,有人还来她微博下嘲笑她怎么混成这样,居然沦落到拍短剧去了。周许诺看到这条评论,嗤笑一声,劈劈啪啪打字:“在哪演不是演,怎么还轮到你看不上了?”
这句话一发出,骂声不断,周许诺懒得再看,清了后台。
后来资金周转过来,她签了很多人,很多热爱演戏但找不到出路的人。
这么一看,在情感上,周许诺确实空白,倒显得他像是病急乱投医。
但——
“姑姑,你是演戏的人,我知道你惯会揣摩角色的心理了。”
周许诺闻声挑他一眼。
这小子,净说她爱听的,“我看你也挺会揣摩我的心理。”
周雪度得逞一笑。
周许诺坐下,颔首,“说说。”
周雪度沉默片刻,“如果,如果一个人她喜欢的是以前的我,怎么办?”
周许诺支起下巴打量他,“你觉得以前的你是怎样的?”
周雪度答:“比现在好。”
周许诺又问:“那你觉得现在的你是怎样的?”
周雪度难以启齿:“不是很好。”
“所以,你是觉得丢脸?”周许诺一针见血。
周雪度摇头,“我怕她喜欢的只是以前的我,更怕她已经对我产生了失望。”
“你在自卑?”
周雪度承认:“算是吧。”
他说:“这种感觉很扭曲,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很沉闷,我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有时候我也难以接受现在的我,我认为先认识再了解才是正常的,而不是提前知道了你曾光鲜的另一面。”
稍稍,他声音低低,低到尘埃,“我只是很抱歉,抱歉让她看到了我这么不好的一面。”
他没有在她的期待中长出同样的青色翅膀。
周许诺眼里浮出一丝心疼,像是看到曾经到自己,她放轻语气,“但是雪度,你得自己听听她怎么说,而不是把想法强加于她。”
周雪度吁气,“我知道,是我过不了我自己这关。”
“姑姑,”他说,“我是不是很差劲?”
一点小事就将他打败。
周许诺沉吟,没多加思索,将袖子堆叠上去,露出手腕上狰狞的疤痕,“哦,我还自杀过呢。”
“......”
曾跨不过的沟痕,现在成了打趣的素材。
周雪度哑然。
“年少天赋异禀,人就变得无畏,后来被搓磨掉一身心气,空空如也。”
周许诺碰了碰那些痕迹,有很多方法都可以将之遮掩、消除,但她没有,她就要它们在她的手腕上扎根攀爬。
“雪度,人性是复杂的,从来不是完美,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才变得完整。”
周雪度呼吸一滞。
心里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
周许诺笑笑,“你已经很厉害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
她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太紧绷了,绷着都没小时候可爱了。”
周雪度囫囵地应了声。
“我以前去寺庙求过签,现在我也将那句话给你。”
周许诺说道:“莫负春光如此美。”
周雪度一愣,眉目舒展。
周许诺知道他听进去了,“对了,如果你需要学习我这儿倒有挺多的本子,强制爱,病娇?现在挺多小姑娘喜欢,要不你学学?”
“......”
......
从周许诺那出来,头顶轰鸣声响,周雪度抬起头,高空有架飞机驶过,在天空里留下长长痕迹。
一如那年课堂上,无意之中瞥向窗外。
年少时的那片航迹云早已消散天际,但这一生里,还会有无数片航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