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静得能听见血珠坠地的声响,那截断指在微尘里滚了半圈,横在庙祝的皂靴边上,像一枚不合时宜的印章。
李青棠将那柄染血的匕首在袖口抹了抹,抬起脸来,笑意很淡:“我这人有个毛病,谁若称长辈,我便想替他全了名节声誉,这位……舅舅的说辞实在新鲜,无人追随恐无人信服,我便追随,以他的言论定他的威望,现在大家就能知道他确实临危不惧了。”
那负手昂首的男子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终究还没说出话来。
庙祝攥着手,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僧袍,有人替他包扎,他泪汗融了一身,模糊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指,又抬眼看向李青棠,眼神里终于没了先前那股子试探和傲慢,不清明地多了几分审慎,甚至是惧意。
“逆女,这两个字新鲜,说起舅舅,此地辽阔,还真有我一个舅舅,说是亲娘舅,不过我想我们之间已经反目,现下又来了他这个舅舅,我想我们依旧玩不到一起的,不如趁早算了,我还有要事要做,还是说咱们直接动手,赢了的做自己的事去,输了的身埋风沙,心葬皑雪。”
李青棠故意停了停:“还是说,要我抬出花朝大长公主的名头在此处以以下犯上的罪名将尔等逮捕了,于刑场问斩呢?”
寂静,连风都滞了一瞬。
那负手男子终于动了动嘴角,像是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落到地上那截断指上,又落到李青棠脸上,最后落回她袖口那抹尚未干透的血迹上,他嘴唇翕合两次,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母亲不这样,即使身在高位,她不会这样。"
李青棠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轻,像石子砸进深井里——响了一下就没了。
"抱歉,她如何,我没见过。"
男子被噎住。
旁边的人也都噤了声,目光在断指和匕首之间来回游移,像是不知道该先看哪一样。
庙祝被人扶坐在门槛上,断指的剧痛让他额上全是冷汗,即便如此依旧硬撑着开口:"方才的事,是我们唐突了,只是因为那枚玉佩……那枚玉佩上的纹路,是萧家旧物,我们见了,难免……"
"难免什么?"李青棠把匕首收进怀里,却并没有把手拿出来,指尖扣着刀柄,"难免想认亲?还是难免想试探我够不够资格做萧宁悠的女儿?"
庙祝没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青棠扫了一圈在场这些人——男男女女七八个,衣着各异,有僧有道有俗,年纪从三四十到六七十不等,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些人不是冲她来的。
他们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到最后来了一个长得像她的人,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年的等待一股脑儿全塞进这个"女儿"手里。
李青棠觉得荒唐。
"我问你,"她转向那负手男子,"我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身后一个年长的妇人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清了清嗓子,端出那副老气横秋的派头:"你自然是来找萧家人,或者说找当年萧皇后的旧部。"
"哦,还有吗?"
“还有?”
“诸位,”李青棠无奈了,“我来此是为了查穆良国一事,皇兄病重,我监国理事,可外患不平,驻北大将军又不知去向,这么大的口子总得有人守着,故此我来了。”
李青棠说了一堆,那些人大抵只听见一句话——我监国理事。
“皇上虽无子嗣,却有王爷,岂能轮到你来主事?”
这样的话听多了就只剩下厌烦,可李青棠没有和他们硬碰,灵光一闪,她说:“王爷夺位可怎么好?那是我的亲哥哥,而我的权利都是哥哥给的,我来替哥哥守江山最合适不过,不是吗?”
这是今日最能入他们耳的话了。
风从荒原上灌进这个口袋般的平地来,卷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把这一处的人吹得衣袂翻飞,却没有一个人动。
“是啊,你们是亲兄妹,如此才好。”
与蠢货说话会让自己徒生倦意,李青棠不认为能在这些人身上再探听到什么,她只要知道萧文广、望江萧家以及所谓的“枭”都不会助她就够了。
这次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趁一阵风、趁暗处红鹤庭的人丢出一枚障眼球出来断后,她纵身一跃,消失于风沙。
荒北的风没停,一直往南吹。
南来的雨夹着霜雪,清寒透骨。
周立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与李青棠那把差不多大小的匕首,“啪嗒”,血落成花,花朝的花,艳丽,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