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人人皆知,刑部周尚书年轻时带回来位黔州籍的女子,并拒了其母为其安排的姻缘,即便那女子后来意外亡故,往后几十年,周尚书也从未往府中纳过妾。
周岐越深受其父影响,家风严正。
按翰京如今的风气而言,以周岐越这般年纪和经历,秦楼楚馆是常去的,可偏偏还就出了几个意外。
原户部沈尚书嫡子沈和堇,工部左侍郎嫡次子左延,谏议大夫裴阶嫡长子裴衡,及刑部周尚书嫡子周岐越等人皆在其中。
眼下,美人在侧,周岐越连坐着品茶都不大自在了,向来煞气的一双凤眼此刻沾染抗拒。
偏偏邀约的是睿王李绍,才暗中操作降了他的职,但明面上不能闹得难看,即便不是为了意欢,这一趟他也是要来的。
“周校尉怎么这么拘谨,这百花楼是吃酒的地方,只是美人甚多罢了,”
二楼的阁间,正对上戏台的窗户旁,李绍笑道,“你我是来暗访的,别叫人看出了端倪。”
这些年,周岐越处事圆滑了些,他微微一笑,道:“殿下所言极是,卑职受教了。”
李绍颇满意地点点头,朝外吩咐了一声,候着的美人们端上来一盘盘果品和糕点,琉璃盏上盛着的是盈盈剔透的葡萄,邢窑白瓷盘内垒着的是桃红装点的透花糍。
美人撕开葡萄的外皮,纤纤玉手上还淌着青绿的汁水,净手后捻一根银质的签子,将葡萄果肉淋上一层梨花蜜,随后送入李绍的口中。
眯眼细细品味后,李绍随口问:“做了这么久的副指挥使,校尉一职可还习惯?”
“劳殿下记挂,自是习惯的,没想到还是校尉一职适合卑职。”周岐越言语中带着谦卑,难得将自己的姿态放得低。
大约是周尚书敲打过了,李绍有些意外,看了他眼,又将目光放回底下空落落的戏台中。
“我听闻百花楼来了位花魁,京中不少富商等着一见,”李绍微张着口,立马有双玉手往他唇间送了颗葡萄,“不过是位美人罢了,你瞧瞧底下这群家伙,个个眼神轻佻放肆,真是有损大夏的颜面,可得让太府寺好好管治管治。”
“殿下明察,听闻太府寺的言少卿已着手借市籍规范翰京商人言行了。”周岐越懒得去看底下人是什么样子,笑笑道。
“言松?”李绍似是在回忆这人是谁,半晌,才恍然大悟地回过头来,颇遗憾道,“他治下不错,只是脑子太死,怕是没意思了。”
“卑职愚钝,殿下为何这么说?”周岐越似是饶有兴趣地问。
“你啊,身边一个美人都没有,自是不了解她们争风吃醋的性子,”李绍靠在太师椅中,微微侧着头,玩味地看他一眼,随后幽幽解释道,“你想想若是这些富商不能再来,这百花楼里的美人哪儿还有打扮的兴致,毕竟都无人再欣赏她们的美了。”
争风吃醋?欣赏?这话从李绍口中说出来,周岐越一点儿也不意外。
自从裕王失势,柳之正供出睿王,他便意识到,这位睿王也不过和史书上所有的皇子一样,对那个至高之位有着狂热的痴迷。
什么寻欢作乐,什么左拥右抱,都不过是这位给自己遮上的面具,现在他要摘下面具了,就四处敲打:天子子嗣薄弱,再没有比他适合继承皇位的了。
可他要拿什么敲打他?提案司是当朝天子亲设,只听命于天子,天下谁人不知,李绍难道以为他会助他吗?
又或者,他不是要敲打他,他是要直接威胁他、逼迫他。
望着那空荡荡的戏台,周岐越双目微狭。
见状,李绍得意地捻起一颗完整的葡萄,稍一使劲,汁水便从它果蒂处慢慢渗出来,如此往复,彻底在他掌心被肆意揉捏。
从旁,有立着的美人蹲下,丝帕轻柔擦去他手中的汁水。
百花楼今日这阵仗摆得足够大。
从日薄西山到月升中天,二楼的雅间全被包下,连大堂的散座都要坐满。
客人们吃酒喝茶,嚷嚷闹闹的,倒是没有人抱怨百花楼的架子大。
李绍和周岐越二人并不饮酒,只是这茶也不知灌了多少盏下肚。
随着等的时间越长,周岐越便更加坐立难安,只是身旁好歹坐着睿王,他又怎可先离席。
“卑职有公务在身,还得巡街,怕是要赶不及了,今夜辜负殿下的好意,改日再向您赔罪。”
“又不是私自离京这样的大事,你一个校尉,派别的提卫巡街又有何难,乘风不是空闲吗,不若就派他去了,今夜暗访才是要事,孰轻孰重你心里清楚。”李绍面上带着笑,朝他身后努了努下巴。
站在一旁,一直毫无存在感的乘风:…
李绍这么说,周岐越再拒绝便是撕破了两人之间那点薄弱的伪装,因此,他抬手向后吩咐道:“去吧,好好巡,若是有什么乱子,唯你是问。”
这句话不仅是叮嘱乘风的,同时也是在告诉李绍,百花楼今夜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他都会毫不顾忌。
此话中意,李绍怎会听不出来,对此,他眼中的笑意却是更甚。
“是。”
乘风才出了房门,李绍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尖有规律地轻轻敲打:“乘风御风两兄弟自小便跟着你了吧?”
“殿下好记性。”
“你啊,自个儿不近女色也便罢了,也需得替他们兄弟俩考虑考虑,年纪大了,又不像你,翰京多少姑娘等着嫁。”李绍摇头叹道,亲自往周岐越空了的茶盏中慢慢倒了一杯,“我瞧乘风与一个姑娘好似走得挺近的,我做个主,你也成全他俩算了,总不能跟在你身边孤身到老吧。”
周岐越皱着眉,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乘风倒是未曾与我说过,劳殿下记挂,他若是开口,我必不会阻拦。”
“好!”李绍大笑,“那姑娘叫什么我倒是不知道,你应当见过的,去岁昭华还招揽她打马球呢,就是那个什么九分阁的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