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直至看到正堂前的两盏白灯笼,丰笑才觉得一脚踩到了实地上。
“云娘子,您这是……”她不明所以地问道。
云端望向灵堂,“你想知道真相,那就先向老太太知会一声罢!”
丰笑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转念一想,心里便是一沉。她不再言语,而是迈入灵堂,恭恭敬敬地敬上三炷香,又暗暗祷告一番,这才又看向云端。可令她惊异的事,云端却在盯着阿岁,眸光闪动。
丰笑心头猛猛一抽。
“说说你的猜测罢!”
“……就在这里?”丰笑面露迟疑。她望了一眼守灵的阿岁,见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阿岁睡着了么?丰笑怀疑了一瞬,但随即反应过来——没有人能挺直腰板跪着睡觉。她正在诧异,便听得云端催道:“你担心什么呢?”
“啊?没、没……”丰笑压下心底惊疑,收回视线,抬头看着云端。她定了定神,斟酌着措辞。片刻之后,方苦涩地张开嘴——
“起先,我并不曾怀疑,直至看到我娘用过的药方。”
云端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动作很轻微,却给了丰笑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虽略知药性,却并不十分懂得,生怕有所误解,便向您请教。您也看出了那方子有问题,对不对?”
“嗯。”
“您说,我娘年老体衰,即便多加保养,也难免生机渐弱。我晓得您这话是安慰我,我也想装个糊涂算了。可是,我做不到啊!我总能听见我娘在哭,就在耳边。您说,她是不是在诉冤?是不是在哭她辛辛苦苦拉扯大了五个孩子,却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这世上,如果我不能为她伸冤,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人家都说我娘有福气,生了四个有出息的儿子。我娘却说,‘我有五个争气的孩子’。不是我娘有福气,是我们姐弟有福气。我娘辛劳一生,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丰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嘶哑的哭腔。她似乎并没有考虑过这样大的声音是否会惊醒旁人,只顾倾诉。凄冷的黑夜像重重幕布,隔绝了灵堂内外,只有门口挂着的两盏白灯笼随风摆动,似对丰笑的哭诉频频点头。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可能是某一个,也可能是几个人联手。大年为人老练,但耳根子软。他媳妇一吹枕头风,他就昏了头。大月为人精明,最会算计,花花肠子最多。他媳妇玉桂总想补贴娘家,三番四次地撺掇着大月少给家里交钱。大日是个老实人,做事像算盘珠子,不拨不动。所以有什么事儿,都是他媳妇芳芝在背后出主意。大时心思重,又有些自傲。当年为着读书的时,没少跟家里人呛呛。而今虽则成家了,可是也……”丰笑摇摇头,长叹一声,涩声道:“外人眼里的丰家,是一派花好月圆。可自家事,自家知,这一大家子人,哪能都是一团和气呢?各人都有各人的心眼子。我出嫁后没多久又搬去府城,回娘家的次数更少。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变了,却说不准变成了什么样子。有时候,我觉得弟弟们就坐在对面,却像陌生人。我甚至怀疑,他们到底还是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
“你的怀疑是?”
“倘若真是他们起了毒心,我怀疑——只怕是大月出的主意。”
“为什么?”
“他作账房,认识的人多,有机会结交那些三教九流之人,也就有门路搞到毒药。”
“你认为令慈是中毒身亡?”
“那是自然。”丰笑重重点了下头,“药方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初六之前我娘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如果不是中毒,不会那么快就昏迷不醒。”
云端点点头。之前,她开棺验尸,确定了老太太的确死于中毒。关于这一点,丰笑应该不知情。但是,必须承认,她的直觉确是准确的。云端决定暂时先不点破,便含糊道:“好罢——就如你怀疑的那样,是丰大月拿来的毒药。可是,令慈又是怎样服下去的呢?根据你弟媳妇的说法,令慈近身只有阿岁服侍,她的饮食用药,皆为阿岁一手操办。而且,在整个养病期间,令慈发话不用各房儿子媳妇侍疾。可以说,要想随意进出令慈的房间,并不容易。那么,凶手是用什么手段给令慈下毒?”
丰笑呆了一呆后,随即看向始终默不作声也一动不动的阿岁。半晌后,方听得她咬牙切齿道:“难道他与阿岁勾结?”
“可那样做对阿岁有什么好处?她能进入丰家,全赖令慈怜惜。不客气地说,有令慈一天,她才能有一天的丰衣足食。她害了令慈,岂不就等于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