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眼皮猛猛一跳。

严豹见云端面上有变，赶紧解释：“姑娘切莫听这刁民胡言乱语。当日白纸黑字上写得分明，我们可是将粮食、柴火和银钱一丝不少地发给他们。主上心善，体恤他们，给他们的好处远胜他们先前种田时所得。不然，就凭穷山沟里的这些泥腿子，只怕一天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更不用说还穿得这样好！而今，他们却要耍赖，借口什么‘鬼火’不肯好生下田。是他们先不守规矩，我们只是照章办事而已。”

“是你们欺负人，要逼着我们去死！”大抵这村民被逼急了，竟抱着“豁出去”的念头，大声顶撞道：“村里已经死了八个人，还不够么？在种仙草之前，我们村从未发生过这等怪事。七日前，三林子家里断了粮。为了一口吃的，他带着婆娘出门种地。可当天下雨，一直下到半夜里。那一夜，大家伙儿都不敢阖眼，眼睁睁地瞧着鬼火飘进三林子家。第二日，天一亮，我就冲进三林子家，就看见……就看见……”说到这儿，他泣不成声地连连捶地，“他家里……床上……只有，只有两撮灰……”

“三林子成亲才一年多啊……”村民放声大哭，“两口子都死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他家就绝户了呀……啊——”

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显然伤心至极。这哭声搅人心肠，竟惹得已经走出十几步外的其他村民，也“哎哎”哭了起来。

严豹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云端拦住了。

她望向李销古，冷声道：“人命关天！我不管你种的是什么仙草，也不管签的什么白纸黑字，都不及人命重要！”

李销古指着田里的碧草白花，问道：“你可知这里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又耗费了我多少银子？眼看就要开花结果了，他们不干活，耽误了我的事儿。我的损失，谁来赔？”

云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桩怪事儿，我会尽力找出答案，给你个说法。但今日，不，现下，就把粮食发下去。倘若有人生病，还要治病。”

李销古定定地凝视着云端，面无表情。四目相对，虽无声却似有金戈铮铮。片刻后，李销古“哈”地笑出声，“好，我信你能做到！你是‘半步神仙’，一言既出，想必不会言而无信。”他竖起三根指头，“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说罢，吩咐道：“先给他们三日的口粮。三日后，若云仙长还没找到答案，那时候，便是天上下刀子，你们也得下田！”

云端冷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其实，听了村民的描述，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了几分猜测。只是，猜测归猜测，她却并无实据，更没法儿验证。她需要知道的更多。

云端并无把握能在三日内解开谜团。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获得更多更详细的信息，以验证心底的猜测。

整整两日，她都在村里转悠。山里风大，好在娄下村位于两道山梁当中，北风被挡住，气温倒比山下还暖和些。云端裹得跟棉球似的，从村头转到村尾，从村东转到村西。

李销古并未食言。他一句话吩咐下去，当日家家户户便都收到了粮食。粮食是按人头发的，整整好三日口粮。虽不知三日后会怎样，可起码，眼下是能活命了。

口口相传，才半日，村民们都晓得这是一位“神仙娘娘”求来的粮食。那位贵人只给了神仙娘娘三日时间。而村民们也将希望寄托在神仙娘娘身上——不管是鬼火噬人，还是现实的粮食问题，似乎只有云端能帮助他们。于是，当云端在村子里转来转去问东问西时，得到了村民们积极地回应。每个人都恨不能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唯恐漏了一星半点儿。

对于李销古要派人跟随的建议，云端一口拒绝。李销古也不勉强，只吩咐了几句。

云端一边听村民的讲述，一边给病患把脉。她是丹修，医术虽不及正经医修，可治个小毛小病不在话下。李销古配合得很，吩咐属下将云端需要的药材都送来。就这，云端还不满意——她的芥子囊里有药材有丹炉，若此时在手旁，她炼一炉丹，保管能让村民们不饥不渴不生病。

严虎严豹两兄弟瞅着云端这样子，不像是主上带来消灭“鬼火”的，倒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严虎性子有点儿楞，不满道：“有这功夫理睬这些刁民，怎地不赶紧除了妖孽去？！”严豹一把捂住兄长的嘴，“嘘！小声点儿！那位可是修行者，耳目通神——当心被她听见，寻你的不是！”

严虎一惊，声音立时压低，口气却依然不逊：“那又如何？我是主上的人，只遵从主上之名。她？就算是神仙，还不是——”他做了个手势，却被严豹一把按住。

实话实说，虽则这些村民哭爹喊娘，一副快要饿死的口气，但依云端看来，他们的气色远比山下的村民好许多。有村民说漏了嘴——

“其实，先前我们的日子也难得很！仙长您有所不知，种田最是辛苦，何况我们这里田又少地又贫，一年忙到头也打不了多少粮食，倒要靠进山打猎才能勉强混个半饱。也就是这一年，我们才吃到了饱饭。种仙草么？辛苦自是辛苦——那仙草确是娇贵得很，不好伺候。可比起种麦子，我倒宁愿种仙草——天天都能吃饱饭，做什么活儿都不怕！”

他还偷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悄悄拿与云端看。“仙长，您给看看，这是真银子不？”

云端接过布包里亮锃锃的银子，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了几下，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