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来了?”
常氏尖利的嗓音在席间猝不及防地小声炸开,这道惊呼教众人停下筷著,都将视线引至常氏身上。
金秉德还是孟昭音见过的老样子,憨厚白胖,站在边上容易让人忽视的老实气。
“是的,公子的信寄来了。”金秉德半低着头,唇角弧度恰如其分。
“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夫人和二位娘子心安。夫人也不必整日愁容满面。”
常氏听了心中不大舒服,她近来求神拜佛请道做法确实闹得满府不得安宁,但那也是她思儿心切,老夫人怎么就不能谅解她?
常氏不得在心中腹诽,想来就是因为她夫君不是老夫人肚子里亲生的,连带着老夫人看她的昀儿也生了嫌隙。
“金管事,说不准我儿平安,正是我求拜菩萨保来的。”
金秉德微微躬身,对常氏道:“是了,是了。定是夫人心诚才感动上苍的。”
常氏这才对金秉德面色好转过来,她心情好,自然对万事万物都和颜悦色。
“你们瞧我的脸,可有因这几日心神操劳变成黄脸婆?”
被问到的孟昭音和孟昭窈双双抬头,孟昭窈看着常氏笑吟吟道:“舅母光彩依旧。”
孟昭音也跟着微微笑,不过她说话的对象却是金秉德:“金管事,信上除了道平安还说了什么?”
金秉德身子一侧,转向孟昭音:“公子说丰县山洪惨淡,此番幸得旧友相救。”
“旧友?”常氏大叫道,“什么旧友?我可认识?”
孟昭窈离常氏最近,一时耳根疼,她悄悄挪向孟昭音。孟昭音也会意,无奈地拍了拍孟昭窈的衣袖。
“信上未曾道明。”
即使信上未曾道明,这也并不妨碍常氏自己下定义:“狐朋狗友……定是如此了。昀儿心性单纯,我最怕的狐朋狗友!”
直到第三日晚上见到来客前,常氏担忧狐朋狗友的念想都不曾消散。
那日夜风清凉,春月悬挂枝梢,柳府上下都在静待归客。
岑老夫人高坐主位,叫孟昭音和孟照窈打叶子戏。
柳太守一杯茶喝得缓缓慢慢,常氏则在院中来回踱步。
庭中月空如许,春风掠荡月影,叫人心绪静而清宁。
“等昀儿回府后,我们就去游湖赏春。”
岑老夫人道:“多留几日,上京的春景可不如这儿有意趣。”
长风将曳地的裙摆牵起一道弧,孟昭音边扔牌边说道:“还要去听风楼,想吃酸梅饮子。”
“冰的才好。”孟昭窈接话道。
虽说冰饮子在暑气盛时最是解渴,不过今夜天高气爽,倒是无故叫人贪凉。
“你们若想喝,现下叫索唤到听风楼去一趟就是了,”岑老夫人打出最后一对牌,摊开双手微笑道,“赢了。”
立在一侧的邹妈妈见状上前将牌收拢,她边理牌边笑道:“托姑娘们的福,老夫人的精神气可是越来越好了。”
岑老夫人笑道:“两位姑娘都让着我这位老人家,你还当真?”
孟昭音将手上没打完的牌递给邹妈妈,“您谦虚了,我们当真,当真输得心服口服。”
“不打了,”岑老夫人制止邹妈妈手上分牌的动作,“算着时辰昀儿也该到了。”
“祖母饿么?”孟昭窈问。
因等待柳时昀的缘故,今日晚膳迟迟未开。
岑老夫人摇头。她半个时辰前用过一碗七宝擂茶。
“你呢?没见你吃什么。”
孟昭窈坐姿端正,诚实道:“朝春的日子要到了。”
岑老夫人略不赞同:“少食也好过不食,不食伤身。”
“是……”孟昭窈半低下头,“衣裳的问题,改明儿叫织衣娘子将腰间的余量放宽些。”
岑老夫人道:“不必叫自己太累,名声好要紧,好过头却算自己给自己的枷锁。”
说完,岑老夫人忽而转向孟昭音问:“这段时日可见过谢家那位公子了?”
孟昭音不止话头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她稍稍坐直身子,道:“见过了。”
“怎么样?”
孟昭音说:“名声好。”
岑老夫人看着孟昭音,孟昭窈也看着孟昭音。
本想蒙混过去的孟昭音与两双眼眸左右相视,不得已多说几个字:“人也好。”
“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孟昭窈不满道。
孟昭音将问题抛了回去:“哪儿不好了?”
孟昭窈掰着手指头:“木、笨、傻、呆……总之不聪明。”
“我找夫君又不找夫子。”孟昭音揉了揉额角。
孟昭窈不信:“你喜欢傻子?”
“为什么不喜欢?”孟昭音自如道,“倘若谢明灼真是傻子,那么傻子就好骗;倘若不傻,那他就是扮一辈子猪我也无所谓。”
岑老夫人听完后,慢声道:“听你们的话,谢家那孩子是个脑瓜糊涂的?”
孟昭音道:“或许吧。”
“昀儿!”门口常氏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孟昭音顺势往外望。
岑老夫人起身,柳太守见状连忙放下茶盏,“母亲——”
“不必来扶我,”岑老夫人皱眉摆手,“先去见你儿吧!”
“哪有老子上赶着见儿子的……不矜持。”柳太守将踏出的步子收回,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岑老夫人冷笑一声:“躲在房里偷偷哭泣就算矜持了?”
柳太守面色一红,踌躇片刻后“唉”了一声后便往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