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锦州城已是三日后。
锦州城尚且未止江南,此地风情较之柔情绰约的江南诗意,显然更为情热飒爽。
孟昭音等人下榻城中客栈稍作休整后,花想容提议先去城中最有名望的那家拨霞供。
“锦州的拨霞供比上京好吃,”花想容认真说道,“这儿更辣。”
孟昭窈问:“想容娘子来过?”
花想容答:“祖父是锦州人氏。”
当地人都这般说了,孟昭窈心中大致有底,闻言颔首,也不再多说。
于是出了客栈,一行几人便都乖乖跟在花想容身后走。
才走几步,孟昭音便嗅闻到辣子的香,她问花想容:“想容姐姐,这些吃起来会很辣么?”
花想容摇头,应是归乡的缘故,与往日懒散疲怠不同,此刻她整个人都透着松弛的愉悦。
“看着辣,其实吃着还好。”
花想容慢声又道:“而且,这家拨霞供的掌柜,就是我们此行要找的羊微凌。”
“这怎么知道的?”清荷跟在孟昭窈身后,压低声音疑问道。
不过很快,她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了。
因为那家拨霞供的名字取得极为简单,叫人一眼就能明了。
它就叫羊氏拨霞供。
……
几人入了内,跑堂的店伙计迎上便问:“客官几位?”
花想容道:“五位。”
孟昭音站在大门边,将店内境况一览无余。
一楼大堂很宽阔,一张四方桌配上四条长凳算作一套,打眼看过去也有二三十套,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并不拥挤,过道至少容三人余。
现下不过午后,午膳已然过了,晚膳又未到点,故而店内少人,只有三两桌摆着咕嘟咕嘟烧开的锅子。
伙计问:“娘子可要包厢?若要包厢二楼有请。”
花想容正要点头,孟昭音开了口:“不必,一楼就好了。”
花想容偏头看向孟昭音,然后也颔首道:“那就一楼。”
挑了临窗的位置落了座,伙计递上一张单子,上面列好了菜名,花想容一一问过忌口,提笔勾点好了单子。
孟昭音看着单子上的一角,问说:“何为鸳鸯锅?”
“鸳鸯嘛,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
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忽然攀附上孟昭音的左肩,冰凉的气息在孟昭音的耳垂旁淡淡吐露:“鸳鸯两色,一锅两味,这就叫鸳鸯锅。”
孟昭音微微偏头,迎上了一双黑亮狭长的眼眸。
那双眼上的妆粉色泽并非常见的颜色,它介于乌与紫之间,又似是二者谐然相融。
那人的眼睫长得怪异,双眉细细两条挂在眼上,她的唇也是乌色的,衬得她的脸色白皙到不见血色。可古怪的是,即使这整张妆面并不寻常,整体反而却还呈露出某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小裳,来了锦州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啊?”
花想容平静地喝了一口茶水,“因为我们不熟。”
羊微凌抬腿跨坐在孟昭音身侧的长凳上,闻言拍腿大笑,承认道:“行,我们确实算不上相熟。”
“不过,你不觉得和我熟一点这个选择会更好么?”
羊微凌看着花想容,声音拉得绵长:“毕竟,我可是受人之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花想容闻言,只意味不明地哂笑一声。
孟昭音的目光在花想容与羊微凌之间轻轻流转,她侧向花想容,开口道:“想容姐姐,这位便是我们要找的羊娘子?”
花想容颔首,说是。
适才点好的菜一道道上了桌,跑堂的伙计见到羊微凌皆恭恭敬敬称一声羊老板。
羊微凌挥了挥手,“这桌我做东。”
伙计殷勤地点了点头,退下了。
“几位娘子可准我同你们一道用饭?”
孟昭音等人皆将目光投向花想容,花想容神情淡然,只道一句:“随你。”
“羊娘子,我代尊师向您问安。”
坐在孟昭音对面的孟昭窈忽然站起身,朝羊微凌躬身行礼:“在下孟氏昭窈,师从湖州许苕,许娘子。”
“许苕?你是她的学生?”
羊微凌偏头细想后道:“我记起来了,她和我说过你,也给我寄过你的画,笔锋不错。”
“她待你如何?”羊微凌语调微许上扬,带着点好奇的意味,“旧年在女学时,她那脾气可不算好。”
孟昭窈微笑道:“老师待我很好。”
羊微凌听了,慢慢咧起一个笑:“许苕也会长大啊。”
“她在上京?”
孟昭窈点头。
羊微凌便笑说:“之后我若到了上京,偏要吓她一下,我倒要亲眼瞧瞧她是否真变好脾气了。”
花想容忽然插问道:“你要去上京?”
锅子咕嘟咕嘟冒泡,羊微凌右手肘搭在桌角,夹了两下筷著,筷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来锦州找我,不就是为了请我入上京?”
花想容冷笑道:“你这么好答应?”
羊微凌身子略略前倾,越过孟昭音看着花想容叹声道:“我都说了我受人所托嘛……”
鼻尖忽飞来一道似花非花的香气,孟昭音不动声色地嗅了两下,这道香很轻盈……像未熟的青柚。
花想容开口,问:“画活人能画吗?”
羊微凌一愣,再次没忍住笑出声,她耸耸肩:“把活人当死人就行了呗。”
“羊娘子,活人比死人难画吗?”沉默良久的孟昭音冷不丁问。
羊微凌身子顿住,偏过头,这是今日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孟昭音。
“旁人要问,也都问我死人比活人难画吗,”羊微凌眼眉似笑非笑,细声问道,“你呢,你觉得哪个更好画?”
孟昭音想了想,然后答:“死人。”
她又说:“静。”
席上默然无言,一时间只有拨霞供烧开后咕嘟咕嘟的声响。
“对。”羊微凌开了口。她与孟昭音相视时双目炯然,“静,就是静。”
“无声无息的静,比纸还……静的静。”
“旁人画山画水,我画皮画骨,”羊微凌唇角轻翘,慢慢说,“但纸少人气,活人……又太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