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邻桌几人显然对八卦十分好奇。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说耳熟那位公子笑了笑,四两拨千斤似的把话题往其他方向上偏。
坐在另一边的几位来自星渡城的客人却可以明确地告知他们,他们并未记错。
多年前荨菰域的确传出过一次域主成亲的消息,只是那时裴暻煜和裴洛渊一个忙着征战玄界,另一个被病痛折磨着,被困于城主府中,谁都没法分心到他那边去也不知他这亲究竟成得如何。
裴暻煜低声跟裴洛渊说着话:“请柬已经送到星渡城,婚期在三个月后,请柬上并未写下新人的姓名。”
裴洛渊顿了顿,心绪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被困在星渡城的院子里,囚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只听一耳,从未上过心,忽闻此消息,心中骤然一紧。
也不知贺景珩如今过得可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上的毒应该早就解开了吧!
既然沈既白都要成亲了,或许早年间贺景珩那些心思已经被放下,荨菰域如今也已经安定,他或许已经离开荨菰域,过上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在想什么?”裴暻煜伸手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饭菜都要凉了。”
裴洛渊回神,低头吃饭。
晚些时候,裴暻煜收到了来自星渡城的飞鸽传书,靠着窗边的柱子看信。
裴洛渊坐在另一头,顺着打开的窗口看下去,观察着万灯城为生活而奔波的百姓。
“沈既白的婚宴,可打算去?”裴暻煜忽然问。
裴洛渊沉默了很久,好似才回神,轻轻地“嗯”了一声。
上一场婚宴他没去成,不知后续如何,这一回他既无事,便去瞧一瞧,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再见到贺景珩。
裴暻煜得到了回答,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不过片刻,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继而消散殆尽。
嘭的一声,裴暻煜一把将木窗关上,下一瞬人便站到裴洛渊身边,双手将他拥入怀中,将自己的胳膊递到他唇边。
“别咬自己。”
裴洛渊牙齿忍不住颤抖,来自灵魂深处的钝痛直激大脑深处,每次这种时候,他都觉得活着就是炼狱,是折磨……
这个时候也是他求死的意志最强的时刻,没有半分理智可言,所以每一次在他发病之前,裴暻煜都会找到他,待在他身边看着他,陪他度过这一段地狱一般的时间。
万幸,每次发作之前,裴洛渊都不会离星渡城太远。
裴洛渊双眼猩红,张口咬住眼前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咬得鲜血淋漓,鲜血滴落到地面。
“小渊,对不住。”身体上的疼痛远比不过他被人千刀万剐的心,裴暻煜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确认他还活在自己怀里,并没有离他而去。
“杀了我!”裴洛渊撑不住了,使劲想把捆着自己的人给推开“我让你杀了我……”
裴暻煜闭上眼睛,呼吸不受控制又急促非常:“再忍一忍,马上就结束了。”
说是这么说,可裴暻煜心中清楚,要真能忍受得住,他又何必这么紧张地盯着他?
此时的裴洛渊根本没有理智可言,双手微动,用玄力幻化出一把匕首,还未来得及用这匕首做些什么,曾经套在他身上几十年之久的无形的镣铐再一次锁到他身上。
他又一次被锁住了。
玄力蓦然消散,那匕首自然也不复存在。
“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裴暻煜眼底满是哀痛,将人紧紧拥进怀中。
他没法帮裴洛渊承担这样的苦痛,只能用这些干巴巴的言语去安抚。每每到这种时刻,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
裴暻煜咬了咬牙,去找裴洛渊的双唇,不由分说地吻上了他。
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还是裴洛渊的。
他没有退缩,勾着裴洛渊的舌头试图给他分散注意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场酷刑持续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日升月落,裴洛渊彻底力竭,在榻上昏睡过去,双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暻煜跪在他身旁,近乎悲哀地看着他,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对不住。
“叩叩……”
敲门声唤醒了他的思绪。
裴暻煜站起身,为榻上之人盖好被子后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江晚黎,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碗漆黑的药汁。
江晚黎看见裴暻煜颈侧有一个鲜红的还在渗血的牙印,胳膊上更是不止一个,见怪不怪地挪开了眼。
“这是少主的药,热汤已经备好,可要让人送上来?”
裴暻煜点了点头,将托盘里的药拿走。
回到裴洛渊身边,他手法熟练地将药汁含进自己嘴里,而后捏着裴洛渊的下巴给他渡过去。
几次之后药汁渡完,他意犹未尽地在裴洛渊唇角舔了舔。
热汤很快便送了上来。
裴暻煜把人抱去清洗,将自己和他都洗干净,重新回到榻上休息,带着一身的伤与痛,沉沉睡去。
万灯城虽离星渡城不远,但赶过来也还是得不眠不休好几日,而且玄界最近事务繁杂,出门前裴暻煜已经连着忙了好几个夜晚。
同裴洛渊重逢后,一边是重逢无法忍耐的温存,一边是对裴洛渊身体里怨气即将发作的担忧,更是没能好好睡过一觉。
如今一切都结束,这一闭眼,裴暻煜便陷入黑暗,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炷香之后,裴洛渊倏然睁眼,像是被噩梦惊醒。
他费了些时回神,扭头就瞧见旁边那张紧闭着双眼的俊俏脸庞,心中什么情绪都生不出来。
若是八十年前,一切都还没发生过,他不曾死去,在裴暻煜成功报仇之后,他们或许可以欢欢喜喜地走到一起,又或许因各种原因分开,继续以兄弟自处。
他们本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掺杂着怨怼、愤怒和无边愧意的感情,早已不知被扭曲成了什么样。
爱吗?
应该是爱的,但他们的爱早已经不纯粹。
裴暻煜对他的爱掺杂了太多愧疚,而他对裴暻煜的爱又夹杂着怨恨,谁都讨不着好。
竺澜笙的预言到底还是应验了,人胜不了天,他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于他还是于裴暻煜而言,他们都已经分不清彼此纠缠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无法放手,一个无法狠心,只能一直这样彼此折磨。
或许他该去找一个解开自己身上秘术的办法,还自己自由,也让裴暻煜解脱。
许是他注视得太久,裴暻煜也从昏睡中清醒,轻轻动了动,将人揽得更紧,低声呢喃了一句:“你累了,快些歇下吧!”
裴洛渊动了动,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根本没有舒适的地方,到底没再挣扎,闭上眼睛顺着力道靠进他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