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娘捧起她的脸,注视她的双眼,郑而重之道,“琦儿,你需记住,这一切的一切,是爹的错,娘的错,但唯独你是没错的。不管旁人怎么说,你需记住,唯独你是没错的。”
娘的目光过于认真,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记住了。”
“走吧。”娘不由分说扯过自己袖子,将她推到门外,“走!”
她回身望去,娘大半的脸都掩在屋内的阴影中,唯独那双眼睛看的清晰,悲伤、不舍……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
她不想走的,可她还是走了。
似乎原本就是如此。
一路北上。
衣服脏了,没事。银子花完了,也没事。
只要找到华家,就能见到那漂亮姨姨。她也就能再见到爹娘。
说不定还能吃上一口那粘稠似粥、细滑如水、酸甜可口、清凉消暑的雪花酪。
可惜,她从不曾吃过雪花酪。
也没有再见过爹娘。
云初霁睁开眼,缓缓擦去眼角的泪花。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寻不着力,又实实在在地堵住了所有出口,闷得生疼。
尘封许久的记忆,没想到竟在此时翻涌上来。
方才那似真似幻彷如梦境的,是她与爹娘最后一面的记忆,又不仅是记忆。
真实的记忆中,她不懂娘的悲痛自责,只是因娘陌生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有些奇怪和担心。但在娘说她是大孩子时,这些情绪都散去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她是大孩子了,当然能完成娘的任务。她肯定能一个人到达济南,不叫娘担心。
她是这么想的,也完成得很好。
除了,永远失去了爹娘。
“初霁姐姐……”叶疏桐凑过来,面露担心。
“我没事。”云初霁擦干泪痕,环顾四周,没看到其他人,眉头皱起,沉声道,“他们呢?”
“他们没事。”
经过叶疏桐的讲述,云初霁知道原来自己中毒后很快陷入了幻觉,是叶疏桐将她带出的水面。钟鸣也中了毒,不过中毒较轻,被莫阳带出水面后不久便苏醒过来。俩人先一步循着闫无常他们留下的线索追了出去。
“初霁姐姐,我们还是先去酒坊?”叶疏桐问得小心翼翼。
“嗯。”
这间酒坊的后面,多了一座墓碑。
桑落独自一人,静静坐在墓碑之前。
花满楼同样独自一人,静静正在酒坊正门外。突然,他鼻尖一动,脸上乍然蹦出喜色,快步迎上。待接近时,舒展的眉间陡然皱起,脚步更快。
“出了什么事?可有受伤?”
“没事。出口是一片湖,这才弄湿了衣服。”云初霁握住花满楼伸来的手,轻声解答。一路行来,为防着凉,她已耗费内力将自己和叶疏桐的衣服弄得半干,眼下虽还有些湿,却也不太妨事。
察觉她话语中的疲惫,花满楼没有多言,只是握紧了她的手,道:“先进酒坊。我去向桑老板借两件衣服。”
衣服很快借来。云初霁和叶疏桐各自换上。花满楼尤自不放心,打算再去煮些姜茶。
“我去吧。”云初霁抢话道,“顺便再将两身衣服尽快烘干。”她不是看不出叶疏桐的担忧,也不是看不出花满楼的关切。但她心中着实烦闷得厉害,只想一人静一静。
“好。”花满楼没有阻拦,同时摇头制止了几欲开口的叶疏桐。
生火燃灶,清水入锅。煮水同时,取老姜洗净、切片,加入沸水中,转文火继续煮。其间将衣服撑开,挂在灶台附近,借灶台火热烘衣。约莫一盏茶后,再加入红糖,用长勺缓慢搅拌,直至红糖完全化入水中。
水汽升腾,浓烈的姜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云初霁眼中,辣得她眼睛又涨有疼,逐渐模糊了视线。
不多时,姜茶煮好。
云初霁擦了擦脸,盛了两碗。
花满楼恰在此时进门,将其中一碗放到托盘上。
“我去给疏桐送去。”
“好。”云初霁声音微闷,只轻轻应了一声。她半蹲下身,靠近碗口,轻轻吹出一口气,抿了一小口。
辛辣滚烫,从喉头一直热到肺腑。因着红糖中和了些许老姜的辣味,这股辛辣浓烈而不刺激,带着独属红糖焦苦的甜味。一口一口,伴着整碗姜茶缓缓下肚,疲软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云初霁站起身,发现衣服还未干透,转身出了厨房。
花满楼正站在厨房外,见她出来,轻声道:“姜茶已经端给疏桐了。”
“嗯。”云初霁握住他的手,半倚在他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肩上。
花满楼蓦然住了口。他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自说自话的安慰,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开导,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她心性坚韧有如青竹,纵使大雪压竹枝,仍是虽低不着泥,待到一朝红日出,依旧谈笑与天齐。(注1)所以,他需做的,亦或是他想做的,一直都是与她并肩而行、风雨同担。她不想说的,他不会逼她;她想去做的,他愿意陪她;她若疲累,可以借一借他的肩膀;她若难受,能够靠一靠他的胸膛。
“湖中有一种毒蟾。我一时不察中了毒,然后做了一场梦。”云初霁缓缓开口。她不知道花满楼此刻心中所想。但这是待她珍而重之惜之的花满楼,亦是她信修而慕之的花满楼。她愿意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也愿意与他诉说自己的悲伤。她接着说道:“梦中,我重新经历了和爹娘分别的那一日。我原以为,那段回忆早已弥散在了时间里,哪想到竟然清晰如昨,从未忘却。娘……娘她明明那么痛苦,却一字一句告诉我,不是我的错。她明明那么不舍,却再三催我赶紧离开。”
花满楼感受着胸前逐渐晕染的湿润,慢慢抱紧了怀中的人。
“我没事了。”云初霁摇了摇头,声音逐渐和缓,头仍靠在花满楼怀里,“我想要找到杀害高歌夫妇的凶手,不仅仅是因为曾答应高歌要护他妻儿周全,还是因为我不想高溪行被蒙在鼓里,最后落入遭人蒙蔽、受人摆布的境地。”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娘知道了当年镖局惨剧的真相,或是在认识之初就知道了爹爹的来历,是否一切就会有所不同。那些错误,是否就不再会发生。
花满楼收紧双臂,声音和缓,道:“我们会替他找出真凶。”
“嗯。”云初霁点头,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得再去趟猛虎堂。还有,叶疏桐有事隐瞒。”
她之前心情过于沉闷,虽察觉叶疏桐神色不对,却没心力询问。
“已经问到了。”花满楼的声音同样极轻,“那丫头存不住事,一问就问出来了。钟鸣也做了梦,但上岸时,二人离得远,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她只晓得莫阳急匆匆陪钟鸣回了猛虎堂。”
“如此。”云初霁抬头,眼中颓色已然一干二净,“咱们再探一次猛虎堂。”
莫家村外,墓碑再度归正。
洞口又一次露出,陆小凤一跃而下。
这次,他没有带蜡烛,也无需蜡烛。因为他要找的是一股风。花满楼在出去之后,曾提到过的,在石壁上感受到的风。
他贴紧右边,缓步前行。
不知行了多远,他终于感受到了那股微风。
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当即停下,在石壁摸索,良久终于在不甚平整的石壁中发现了一道凹陷。凹陷极不明显,加上石壁上能吸光的黑色涂料,就算有烛火照明,也根本发现不了。唯有用手指细细摸索,方能发现。顺着凹陷摸索,其形应是一扇门。门把手附近,有一圈不足半指的凸起,像是机关,只要按下去便能开门的机关。
陆小凤没有立刻下按,而是稍作思索后,五指按住凸起外沿,往外一拽。那原本不足半指的凸起竟真被他拽出两寸。
果然!既是把手,合该这个长短才对。若是按下,反而中了招。
陆小凤握住把手,缓缓转动。转动顺畅,直到转到半圈时,把手像是碰到阻拦,稍有回转。他果断停下、防备、等待。
几息之后,没有暗器射出,机关也没有打开。
陆小凤皱眉思索,片刻,一手仍握在“把手”上,另一只手按在“门”边沿,缓缓前推。
竟当真如同推门一般简单,石壁缓缓被推开。
后面,仍是一条甬道,漆黑幽暗。
陆小凤抬脚迈入,继续向前。
眼前逐渐出现光亮,是石壁两侧火把上的火光。
脚下的路逐渐变得熟悉。魅儿当时诱骗他们时,带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果不其然,路的尽头有一个房间,两侧又各有一个。左侧那间,透出些微烛光。里面端坐的,正是陆小凤要找的人——魅儿。
魅儿以手托腮,懒洋洋地看着陆小凤进门。
“没想到,你还会找来。”
“我是来转告姑娘,江离最后好好地和桑落道了别。”
“是吗?”魅儿依旧神色恹恹,没有多余神情,“那与我何干?”
陆小凤道:“若非姑娘将长刀和箱笼放在那里,我们绝无可能带着江离离开。因此,多谢姑娘。”
“是吗?我就随手一扔,你犯不着与我道谢。”魅儿打了个哈欠,“不过,你这人倒是奇怪,为了这点小事冒险跑这里来。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决命判官’来的呢。”
陆小凤轻笑,道:“我以为姑娘不会告诉我。”
“就算我想,我对他也一无所知。”魅儿叹出口气,“他可不信任我。除了在他筋脉断裂仍不离不弃的肖敕,他不信任任何人。可惜啊,肖敕死了。”
陆小凤敏锐抓住了关键,问道:“他筋脉断裂了?”
“嗯。从那么高摔下去,要不是有两个人给他垫背,他命都没了。不过嘛,现在已经治好了,就是功夫大不如之前,也只能耍鬼心思害人。”魅儿抬眸看向陆小凤,骤然眉眼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你该不会当真以为最近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决命判官’与他有关吧?”
陆小凤反问:“难道不是?”
魅儿道:“他?他喜欢的是相爱之人生离死别,相亲之人背叛决裂,良善之人深陷误解,诚信之人惨遭唾弃。他喜欢的是慕财图利者钱财尽失,贪图名位者声名狼藉,苦苦救生者身死魂断,一心求死者残喘苟活。那些谩骂还是吹捧,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将那些或好或坏、仰头望天的人,拽到泥潭里,看着他们苦苦哀求又求不得的样子。如果真是他下的手,那些人死的,可不会那么容易。”
陆小凤道:“听你这话,他更像是个疯子。”
“他本就是个疯子。”魅儿歪头看他,“疯子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若是真想找他,就不能找他。不如,你去看看外面的水,流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