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闻皎向赵铎道谢。
赵铎一笑,呷了口茶问她,“你可知为什么?”
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赵铎的意思昭然若揭。
茶盏递到她手上。
微烫的温度自手心传来,闻皎僵着手,低眉顺眼地回答:“臣不解。”
“你女扮男装,朕虽不追究,却为天下人不容。宫妃的身份能让你继续处理政务。”
闻皎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赵铎不是对她有什么意思,而是需她继续效力。
朝堂上赵铎信任的人不多,可堪大用的也不多。
宫妃品阶一如宰相,又是帝王家眷,只要皇帝允许便能干预朝政,朝臣置喙不得。万一东窗事发,不怕无人可用。
这些日子她操持科举,拔擢寒士,渐有木秀于林之势。赵铎定然心生不满。
她若入后宫,与赵铎便成一体,比做宰相更叫他安心。
赵铎对她晓之以情,“你终要做回女子。”
闻皎微微叹气,觑着他的脸色开口,“陛下爱重,臣三生有幸——只是成亲生子非臣所愿,臣不想做回女子。”
赵铎果沉了脸色,冷眼睇着她,“女子生来相夫教子!偏你自命不凡!”
闻皎睫毛微颤,嘴角下坠,沉到近乎苦涩的位置,端正白皙的脸上蒙着郁色。
赵铎火气略消,方才的话是重了些。她与寻常女子自是不同的,下一刻听闻皎道:
“臣走到今日,为的是掌握自己命运,困于深宫方寸之地实非臣所愿。请陛下收回成命——”
闻皎匍匐在地,弓起的脊背与恳切言辞无不流露着她的谦卑。
赵铎却察觉到她极重的反骨,被小心翼翼地藏在谦卑恭顺之下,不畏皇权的反骨!
可那反骨就像她襕衫下的脊柱,撑起了她整个人,与她共生。
她从来没有被驯服过。
硌人的扳指划过她脊背上的骨节,赵铎掌住她肩头。
“倘若……朕给你与朕并肩的位置?”
赵铎果然在试探她。
皇后与他少年夫妻,赵铎不可能真要立她为后……
闻皎的头更低了,“臣无德,怎可与皇后相提并论。”
“皇后自是你不能比的,但你有宰相之尊,朕恐四妃之位辱没了你,欲在四妃之上特设一级,许你参议政事之权,如何?”
“臣非不满陛下所给位分……陛下好意,恐难消受。”
说着,她再度拜伏下去。
赵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似有温度,灼得她脊背发疼。
她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几番吞吐后渐渐平息。
“朕待臣子,绝无如此厚遇。”
跪着的人蓦地一松,平静地道:“请陛下责罚。”
皇帝面色不怿,宫人们敛着声气撤去药碗,退至墙根边。
柔软的双手贴住赵铎的太阳穴,安心的气息笼罩着,他舒服地闭上眼。
“闻妹妹没有答应陛下?”
赵铎从胸腔里发出极为不满的冷哼,“……不识好歹!”
“她已是宰相,让她入后宫,如何舍得前朝的荣华富贵呢?不过是想多讨些封赏。”
“你不懂。”
王妃按着他脑袋的手一顿,苦涩地笑了笑。
察觉出身后人的异样,赵铎握住了她贴在脸颊上的手,温情脉脉地看着她:“罢了,此事莫要再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那也是她的命。”
皇后嘴角略弯,含笑应下。
赵铎拉着她坐下,“大军开拔后,京中诸事劳皇后费心。朕让广昌镇守京师,朝中事悉听章玦、郑燮裁决,若有……”他的声音低下去,凑在皇后耳边,“汝自作决断。”
“郎君放心,妾身定替你守好后方。”
赵铎摩挲着她的手,郑重地点头。皇后是这世上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莫要太操劳……”
“母后——”
赵渊牵着幼帝的手来寻母后,没想到遇上了赵铎。
他神色一凛,露出惧怕之色。
皇后俯身冲他们招手,“渊儿,泓儿,快来见过父皇。”
他出生那会儿,战事正吃紧,父皇成日在外征伐,每次回来都带着肃杀的血气,每回见着他不过冷冷一瞥。
赵渊总觉得父皇不喜欢自己,于是在他面前愈发恭顺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