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不愿意诊脉,这也在江澄意料之中。他赔笑着劝明帝道:“陛下自觉无事,未必便当真无恙,横竖秦太医已经来了,陛下便让她诊上一诊,一切安康自是最好,便有些小微恙,早些调理,自可保平安。”
明帝听了,心里头愈发烦躁起来,她摆摆手拒绝诊脉,“朕自己的御体朕自己知晓,朕一点事都没有。”
江澄试着同她讲道理,“可是陛下火气很足,还是让秦太医诊诊脉吧。”
她火气足,她愿意火气足,还不是被那帮混账东西气的?!明帝忍不住向江澄咆哮,“那帮混账东西,没一个让朕省心的,朕想不发火由得了朕吗?但凡她们省点心,朕用得着天天这么吼呀喊的?”
她说到这里,想到映天宫的顾琼,冷笑一声,“朝堂上下宫里宫外,没一个让朕省心的人,没一件让朕愉快的事!朕不火气足,谁还火气足?这也就是朕心性仁厚脾气中和,要是换个脾气躁的天子,怕是早就下手杀人了!”
她说到这里,只觉能痛快杀人才能出心里的郁闷,她咬着后槽牙道:“真把朕惹烦了,朕高低得处死几个!”
她说话的时候鼻孔翕张,胸口起伏,眼睛里带着不容忽略的怒意和狠厉,脸颊却没多少红色。
“陛下,您这话头可真像是肝火旺,让微臣给您诊诊脉吧。”秦梦菲在旁边站着,见这情形终于开口了。本来江澄喊她给明帝诊脉,秦梦菲还觉得江澄有点小题大作,此时便觉得明帝多半是当真肝火旺盛,这却是有待调理的。
明帝自觉这阵子身体一直平安康泰,这几日火气大不过是遇到的事情不顺心,丝毫不以为自己有什么毛病,她烦躁地摆摆手,果断拒绝:“朕说没病就是没病,怎么着,你们还想硬给朕诊脉啊?胆子太大了吧?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么做啊?”
江澄听她这么讲,便有些无奈,他哪里敢硬给她诊脉,在姚天,只有女子强硬要求男子看医者服药的,若是女子不愿意,任何男子都不敢催促女子求医问诊。
虽然规矩是如此,可他心里着实担忧啊,他躬身行礼,主动赔礼道歉,“陛下息怒,臣只是挂念陛下御体,绝不敢勉强陛下问诊。秦太医更是被臣拉来的,陛下心中不快,也请勿要迁怒于她。”
明帝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陛下,果贵君主子到了。”露儿在殿外适时奏禀。
明帝白了江澄一眼,“从儿到了,你们下去吧,让从儿陪朕就好。”
想起今晚仍是江澄侍寝,她赶人赶得毫无愧疚。
江澄听见她这么说,心头却有些微妙。
他在她心里,连林从都比不上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愿意同林从这样骄傲明亮的年轻男儿待在一起,让林从安慰她,对他却是多看一眼都烦。
心里再惆怅,可是天子已经公开赶人了,江澄也只得先出去,他给秦梦菲使了个眼色,两个一同施礼,同时退出。
走到殿外,果然瞧见林从立在台阶之下。
果贵君面容清俊,眉如远黛,一双珍珠美目明亮而深邃,眼尾微微下垂,多了几分温润与秀气,少了几分不羁与叛逆。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嘴唇红润且形状优美。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整齐地束起,头上没戴发冠,只用一根式样简单的的白玉簪将发髻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两侧,更显潇洒随心。身上穿着一件初冬的月白色素锦宫袍,宫袍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龙纹,那云龙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缎面腰带,上面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裤脚被塞进一双黑色的鹿皮短靴中,靴子上有简单的金线龙纹装饰,低调又不失尊贵。
江澄紧走两步,到得林从跟前,轻声恳托林从道:“陛下脾气很大,恐是肝火旺盛,却不肯让太医诊脉,小从你若方便,不妨劝劝陛下。”
林从诧异地看看江澄,只觉他这话说得突如其来,又想到那天在御书房中,江澄对自己视而不见,后来明帝还想把自己的恩宠借一夜给他,心里头便不大愿意接这个话茬,含糊应下:“我知道了。”
江澄见林从答应了,心里头便稍微放下心来,想着林从虽年轻,却也是真爱明帝的,自会劝明帝珍爱御体。
他立在一旁,等林从上了台阶进入殿门,方才与秦梦菲一同离开,两个走向安乐门,江澄叮嘱秦梦菲道:“秦太医今天尽量在太医院待着,本相方才同果贵君说了,陛下若是听他的,应该会派人传宣你。”
秦梦菲顿住脚步,向着他微微颔首,“若是陛下果然传宣下官,那是最好不过,不过以下官愚见,江相想要劝得陛下诊脉,怕是果贵君不够份量。”
嗯?江澄看过去,“果贵君不够份量,那谁够份量?皇贵君还是皇后?”
秦梦菲却不再回答他,只微笑着同他道别,“江相自去忙,下官先走一步。”
“您请便。”江澄心头郁闷,但政事堂的公事还待料理,他只得先回政事堂去。
到得政事堂,却见尚然兮俏生生地立在院子里。
尚公子身着一袭水红绡纱长袍,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缠枝海棠,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鲛绡带,衬得腰肢纤瘦不盈一握。一头乌发以金丝嵌红玉的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潋滟。肤色白皙如玉,唇角微扬,眼尾处染着浅浅的胭脂色,明明是初冬季节,却被新婚的喜色浸染,仿佛开在春日里的桃花,正在春风中轻盈舒展。
“你怎么过来了?”江澄微有些诧异,尚然兮同萧冰月圆房之后,他俩还是第一次见。他伸手做出请的动作,邀尚然兮随着他进入堂内。
“想让你帮我劝劝怡君,他便是同圣上赌气,也不应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啊。”尚然兮开口便讲来意,丝毫不拐弯抹角。他把顾琼如何固执己见必要等五公主足月足日出生的话讲了一遍,“已经七个月了,五公主便是有所不足,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可是怡君他拖久了,必然会留下后患的。他才二十五岁,将来这日子怎么过?”
江澄听了便有些为难,他怕顾琼并不肯听他的,但尚然兮既说出口了,他说什么也得去一趟映天宫,他答应下来,“我试着劝劝,只是怡君也未必肯听我的。”
“今个儿陛下都不肯听我的,怡君只怕更难听我的。”他实话实说。
尚然兮却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江澄肯出面劝顾琼,他便满足。江澄只得先陪尚然兮去映天宫诊脉,待回来再料理拟茉州知州和修建新都的人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