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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密县愁云罩 京南血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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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虽胜,依旧损兵挫锐,除却伤亡,兵器盔甲也需及时修缮。梅山不是久留之地,次日清晨,全军拔营,返回密县。此地已滞留众多难民,密县不开城门,难民只能宿在城外的郊野中,连官道两旁平整的田地也打满地铺,秋播的豆苗自然糟蹋得七零八落。

当地的老农哭着自家的苗,北边的难民哭着自家的人,不时有人扛着木棍、锄头在泥泞中斗殴,城外已显见要起民乱。

我忙遣人与留守城内的广捷军知会一声,安顿伤兵入城,自己却连城门也顾不得入,速速与明澄一同镇抚治安,疏散百姓去往长葛。

当地百姓自然不肯舍弃新开的田地,北边的难民也是饥疲交加,无力再逃。胆小的不敢违逆禁军,愁云惨淡向南行去,胆大的却挑起事来,骂我这群逃兵不思退敌,反来驱赶百姓。

将士们也满腹委屈,抱怨连连,被百姓骂急了,险些闹起冲突。

焦头烂额两日,方才稳住局面。我目送那两辆载满将士遗体的货车缓缓南去,正待入城歇息片刻,却发现百姓的队伍中,有一辆载人的货车似是禁军的粮车,仔细瞧去,竟刻有赤霄军的印记。

“你这车哪里来的?”我驱马上前询问。

拉车的汉子浑身一抖,埋头答:“这……这……小的在路上捡的。”

“哪里捡的?”我皱眉追问。

“郭……郭店镇捡的。小的从庄头镇逃来,路上见着有车,就……就与乡亲们一块儿分了。”汉子双腿发颤,不禁往地上跪去,煞白着脸辩解,“小的没偷粮,这车是空的!小的只是想着这车丢在路边没人要,所以借来一用。求军爷……军娘娘饶命!求女将军饶命!”

我凝眉思忖:郭店镇?应是之前那队杂怂押着我的粮,走至半路,听说辽兵过河,干脆弃粮潜逃。当真气煞人也!罢了!罢了!丢在郭店镇,好歹是进了百姓的肚皮,总比叫辽子劫去了强。

我再看一眼车上惊恐的妇孺,烦叹一声,挥手道:“罢了,既没人要,拿去用就是。你既是从庄头镇来,我且问你,京南那头战况如何?”

汉子见我不追究,勉强平复恐慌,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大半月前有支兵马过去,后头又有赤仓镇的人逃来,说是那头打起来,死了好多人。”

我心头又是一凛:赤仓镇距东京仅十来里路,赤仓镇发生战事,东京多半已围城。耶律兀纳那七万主力军养精蓄锐大半年,可远非年初那群冻鸡可比。黄敏善纯然是个饭桶,梁军又志气颓靡,也不知能坚守多久。烂桃到底知不知晓厉害?不论元公泽是生是死,他至少也该将元简宽放回来,接替元公泽主持大局才成啊!

打发走这队难民,我进城找来广捷军留守那位营指挥询问。此前我与广捷军协力攻打东水门,这人倒也卖我两分薄面,无奈京畿调度失控,消息不通,他只知近日又接郑弼一道军令,急调广捷军去荥阳支援,恐怕那头的局势十分危急。至于他自家的卢将军到底如何,他却是一概不知,只能干着急。

我的斥候还未返回,消息多半是从逃难的百姓口中探知,乱七八糟以口传口,理不清确切的军情。既如此,我只能先睡几个时辰。

梦中依旧兵荒马乱,我带兵奔赴东京,只见百姓与将士的尸体堆成山包,绵延不尽。我在山包间迷失方向,又遭辽军追击,一路险中逃生,稀里糊涂被逼入玄元山中,却见江恒在微尘苑中坐镇坚守。小小别院化作政事堂,满堂绯紫挤在自静斋中,急赤白脸争论是战是和。

我惊喜万分,挤开人群,奔至他面前,尚来不及倾诉思念,他已紧握我的双手,神色凝重:“悬黎,百万黎民在前,大军不可后退!天下苍生,皆扛在你我肩上。”

回想起方才那一座座尸山,我骤觉肩上压了万钧重担,急切点头:“好!你给我兵权!给我兵权!”

江恒毫不迟疑,取来黄绢,连笔疾书,旨意拟好,却愣是找不见玉玺。

门外已有喊杀声传来,满堂绯紫瞬时逃个干净,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队侍卫亲军,手执枷锁要来绑人。江恒环视一圈,面色决然,干脆咬破手指,以指代玺,以血为印,匆匆将那道圣旨交予我手中。

情急之中,我也顾不得那队侍卫亲军,抓住黄绢往外奔去,大叫道:“十万禁军听令!十万禁军听令!”

然而待我奔出微尘苑,门外哪有禁军待命?

“赤霄军听令!樊家军听令!”我急促呼喊。

我的话音未落,敌军已杀至近前,人人面带狞笑,如狼似虎。而拖拽于敌军铁蹄之下的,竟是樊宝玉早已腐烂的尸身。

这群天杀的畜生!又去掘墓?又去掘墓!

“赤霄……巨阙军听令!”

我呼喝一声醒来,却听帐外传来陌生女子焦急的声音。

“何人在外喧哗?”我蹙眉问。

江怀玉入帐回禀:“卢将军的胞妹求见。”

我思忖片刻,起身穿好外袍:“让她进来。”

帐前兵依令放行,那女子奔入帐中,却是个身形瘦小的少女,穿一身浆得发白的短褐,腰前系一片陈旧襜裙,腰侧斜跨一个小木箱。瞧这身打扮,倒与薛六娘相似,只是她尚且留着长发,用一条褪色的蓝布条草草盘束脑后。

不待我开口询问,那少女便急切恳求:“樊夫人,哥哥离去大半月未归,至今杳无音讯,求你派一队人去找找他吧!”

“我派有斥候往东,暂且未得回音。”我面露难色,又问,“广捷军没派人去找?”

少女听我如此作答,绝望怔愣半晌,瘫跪在地,掩面哭泣:“邓指挥说……说派过人,都没回来。我求他发兵接应,他……他不肯去,胡二叔也不肯去……”

我凝眉思忖片刻,召江怀玉近前,附耳问:“斥候与暗探可有归来?”

江怀玉压低声音:“渑池的暗探已返回,瞿将军说他只听上级调遣。余人尚未归来。”

我不禁“啧”一声。

此间状况,比原先在西北之时更为棘手。陈显祖命各军据城不出,或是全数支援兴翔府,调令尚算明确,我至少知晓去何处能找到哪支兵马。此时三个帅臣各行其是,诸多将领又因元公泽蒙冤的缘故不服调遣,而耶律兀纳的十万精锐,也远非四万西祁宵小可比。

上回军心离散、调度失控,便召来倾国之祸!江慷自断国柱,当真是要铸成千古之罪!

我反复思量,扶起哭泣的少女,劝慰道:“妹子莫急,我的斥候尚未返回,你容我两日,理清军情再定后计。”

少女摇头呜咽,反复叨念:“求你帮帮我……哥哥说你是巾帼英雄,求你……求求你……”

我长叹一声,扶着她瘦弱的肩膀,为难劝解:“你哥骁勇,行军迅捷,说不准他已赶在辽军之前抵达东京,此刻正在城中拒敌,因而才传不出消息来。现今消息太乱,辽子恐怕还要发兵来密县,我不可贸然出动。你定定神,容我两日。”

少女哀呜许久,收住哭泣,抹泪点头:“哥哥说你是巾帼英雄,我……我听你的话。”

“好丫头。”我搀扶她起身,又问,“你哥可有安排人保护你?”

“哥哥让胡二叔保护我……”少女黯然回答,努力坚定神色,“你若要发兵接应,我愿随军前去。我……虽不中用,好歹能当半个军医用!”

“届时再说。”我模棱两可答,严肃叮嘱,“先回去,莫乱跑。四处都是难民逃兵,说不准还有奸细混杂其中。你哥既然安排有人手保护,你就听那位胡二叔的话。”

安排士卒护送少女返回住处,我稍加打探,得知她闺名唤作卢婉君。卢家原是大族,卢定方却不知为何,被早早打发出来当兵,直至他得元公泽重用,才将卢婉君接来身边。这丫头不愿当个闲养的将军妹妹,自告奋勇跟着军医学习,又时常去田间为百姓问诊送药,因而广捷军的将士对她颇有好感。

念及当日在樊宝玉灵前,卢定方自称家有小妹,因而看不惯樊宝玉安坐后方,这才出言讽刺,我心中更不是滋味。

罢了,大敌当前,私人恩怨大可放下。再者,即便他不多那几句嘴,樊宝玉多半也会冲入城中。说到底,还是我安排不当。

两日后,斥候与暗探陆续返回。西京那头,郑弼自顾不暇,辽军以管城为堡,堵住西京向东的援军。郑弼似乎打算以荥阳、沁阳为犄角,夺回管城,然而战事焦灼,毫无进展。

若换我指挥,既然自西强攻不得,便该发兵出密县,绕过梅山,伺机取敌后方,断掉阳桥那条粮草线,再与荥阳、沁阳三面合围,方可夺回管城。郑弼竟然反调密县的兵马去荥阳支援,当真是庸才。

现今战机已误,我这支短腿步弓回天乏术,除非唐远率巨阙军北上支援,不然根本无法打破敌军的部署。幸而管城的压力全在西面,被我埋掉那支先头部队之后,应暂且无暇分兵南下,密县尚可保一时无虞。

至于东面,情况更为危机。东京已围城半月,黄敏善、郭衡二人各自为政,已不知有多少军队为辽军各个击破。京南地区四处是战场,斥候难以穿越,不知应天府那头情况如何。

而我事先派去黎阳、东京的暗探,至今尚未返还,多半已阵亡于敌军铁蹄之下。

我正盯着舆图苦思,卢婉君却又在我的帐外徘徊。我踟蹰良久,遣人请她回去,再去往明澄帐中,召来一众指挥,吩咐道:“小马,我与你的马军亲自往东探一探,且看可能整合几支兵马。如镜哥,你与余人留守密县,健行代我指挥,三德副之。密切关注北面动向,若是敌军分兵南下,只要人数相当,便坚守密县;若多于五千之数,郑弼又不来援,则立刻撤回长葛;若多于一万之数,则由长葛撤去颍昌府。百姓也要继续疏散,蛮横驱离也无妨,千万莫让他们留在密县,不然届时来不及南迁。切记,我不在,不可主动出击。结硬寨,打呆仗,莫中各自击破之计。”

明澄满怀忧虑,似欲开口劝阻。我摇头道:“我且去探一探,尽量整合京南的残兵,不然死的死,逃的逃,京南彻底为辽军控制,东京将成死地。”

“悬黎切不可……”明澄顿了顿,望一眼待命的诸人,委婉提醒,“冒进。”

“有数。后方就托付于你了。”我郑重点头。

其后再不耽搁,我速点马军与癸队。卢婉君听闻消息,奔马赶来,急切万分叫喊:“樊夫人,我与你同去!”

我严厉皱眉:“回去等消息。”

“可——”

“回去。我这支是精兵,你骑术生疏,莫来添乱!”我严肃告诫,领兵疾驰而去。

十一月初的天气甚寒,绵绵冬雨浸得人骨头缝生疼。过郭店镇,此间显见发生过一场恶战。田间地头,伏尸如山,细看番号,倒不是广捷军,而是驻守尉县的云捷军。

据传,云捷军都指挥听闻元公泽病殁,擅自南奔确认消息。也不知此间的大败,可是因他未能及时返回。

我追寻溃败的痕迹往南,数里之内,俱是向前倒毙的梁军尸体。粗略估算,八千云捷军已全军覆没,我也不必再往尉县确认了。

再往通许方向疾驰,沿途不见一个活人。京畿的百姓本就十不存三,余下能逃的早已逃难,不能逃的,不是化作路边尸骸,便是被辽军俘去。

至于梁军,竟也不见一人生还。途径数处战场,尸横遍野,触目惊心。满地污血中,深沉的蹄痕赫然在目,显见是辽军的铁浮屠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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