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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英雄洒热泪 悍妇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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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征的伤兵昨日已随樊宝玉一同归来,伤兵所人满为患,军医彻夜忙碌,谦从亦调来打扫营地,四处都是呻/吟与呼唤声,血腥气与苦药味更是浓得有如实质。

断臂之伤,九死一生。邹友安被单独安置于一顶小帐中静养,他虽勉强活下来,却面无血色,神色恍惚。听我提议去见邹小安,他的眼眸才略微转亮,旋即又黯然失色:“小安怕是见不得男子,更何况,我……”

邹友安的目光落向可怖的断臂。

“无妨,偷瞧一眼,也不碍事。小安近日已好转许多,听说还学会背诗,什么……思弟妹来着?”我对冯真娘暗使眼色。

冯真娘不愧是军属文魁,立刻接道:“感时思弟妹,不寐百忧生。万里经年别,孤灯此夜情。病容非旧日,归思逼新正。早晚重欢会,羁离各长成。”

白乐天的诗文素来通俗易懂,邹友安也在学堂正经读过书,自然明白诗中之情。

于是,在我连哄带骗之下,邹友安终于同意前去,由我的亲卫搀扶,缓缓前往邹小安的住处。

及至帐前,我便让亲卫退避,以免外男在场,惊吓了邹小安。

邹友安在帐外立定许久,方抬起仅剩的左臂,小心翼翼撩开帐帘一角,默默凝望,枯高的身躯微微颤抖,一声不吭,只是断续抽着鼻子。

我透过那一角向内窥去,只见疯丫头正抽着袖口的线头玩耍,口中“咿咿哦哦”个不停,很是自乐其中。听见有人抽鼻子,她呆呆转过脸来,难得不见惊慌,反而站起身,忐忑好奇走近,伸手来掀帐帘。

二人将要照面之际,邹友安却突然放下帐帘,踉跄跑开,匆匆躲至另一处帐篷后。

我急忙跟去,却见他蹲在地上,用左手紧紧捂住脸,低声哽咽。

铮铮铁汉,哭也哭得克制,仿佛是磨刀时,往砥石上轻洒两把水珠。待那水渍磨干,钝刀自然也重现锋芒。

许久,邹友安止住哽咽,狠狠抹去泪涕,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似乎想抱拳致意,却发现缺少一臂,苦笑摇头,哑声道:“樊三妹……樊三将军,多谢你照顾小安。今后我是带不得兵了,字也没法写,但邹某不愿做废人,请你许我去明将军麾下,做个看管库房的小卒也成!”

我上前搀扶一把,郑重承诺:“邹大哥为赤霄军英勇负伤,理应荣养。你既有心做事,又是这几个指挥里最年长的哥哥,即便不能写字,阅看文书、协调后勤总不在话下。待明将军回来,我再与他商议商议,且看哪个职位更能展你所长。这些时日,还请务必安心养伤。”

邹友安重重点头,自帐篷后探头望去。邹小安依然掀着帐帘,呆呆向夜色中寻觅。

护送邹友安回伤兵所,我又赶去探望陈天水。

行军在外,军属与士卒分开扎营,不得留夜,女谦从也是单独扎营在别处。刘宜儿正从帐中出来,见我来,愁容满面摇头。

“歇着去吧,我劝他两句。”我微微颔首道。

“嗯。”刘宜儿疲惫应声。

入得帐中,油灯昏暗,将熄未熄。陈天水背对灯火,席地而坐,原本挺直的背脊,弯似一张旧弓。

听得脚步声接近,他连头也不回,只是涩声道:“不是让你回去?”

直到我挑亮灯芯,他才转过脸来,滞涩的眼珠微微活过来,讶然道:“三哥……你不是病着?”

“着了风寒,薛神医不许我见风,入夜我才敢偷溜出来。”我在他面前盘膝坐下,瞧见他手中摊着一条旧领巾,花色依稀可见是绿底印金梅,便随意问,“这料子眼熟,莫不是御赐的那匹?”

陈天水沉默半晌,僵硬点头。

“哎……靖王成日素衣道袍,成堆的好料子锁在库房里,白白生虫。无奈是御赐之物,我不敢弄太多出来。”我扯过领巾翻看,故作闲聊,“衣料还是绸的穿着舒坦,可惜容易掉色。今后杀回东京,三哥再给你弄好的来。”

陈天水神色恹恹,依旧沉默,许久后,终于接了话:“这领巾,我哥也有一条。”

他既肯主动说话,我便将领巾还他。

陈天水低垂眼帘,望着手中的领巾,苦笑道:“原先,他就为一条绿花领巾,跟我打起来。当哥的,跟弟弟抢东西,还动粗,你说好笑也不笑?爹被他气病三日,直呼陈家出了两个孽障,今后算是彻底完了。从那之后,他才再不穿这些花俏东西。我原以为他是转了性儿,谁知他见三哥寄来的这段好料子,眼睛都在射光,我就勉为其难,送他一条吧。他那一条,我上回瞧见,都磨出洞来。真没见过世面,东京城里,什么好料子没有?真没见过世面……”

陈天水絮絮叨叨一段,忽而住了口,将颜色难辨的领巾蜷回掌心,缓缓捂向胸口,腰弯得更低,又抚向双臂,喃喃道:“三哥劝得好,我得换弩。弩多好啊,指头一叩,就射死一个。他教我用弓,姿势就没教对,多拉几下,膀子疼……”

“三哥,我膀子疼啊!膀子疼!”陈天水几乎伏在地面,捶地哭喊起来。

世事如流水,去者不可追。生者纵使哭断肝肠,也无可挽回,既然无可挽回,哭过一场,便也该站起来,继续前行。

许久之后,陈天水终是将悲痛宣泄出来,忽有些不好意思,埋头抹着鼻涕嘟囔:“二十好几的人,还在三哥面前哭鼻子……”

“这有什么?原先你挨你爹追着打,又哭又嚎窜我家里来躲,你什么怂样我没见过?”我拍拍他的肩膀,挑眉问,“要不,我特批宜儿搬过来住?”

“这……不大好吧。”陈天水窘道。

“她是谦从营指挥,谦从负责照管伤兵,你这心伤也是伤。”我不以为意,挥手道,“就这样说定,明日让她搬来。记得把泥搓干净,女人最烦爷们不洗澡,自个儿还闻不见。回了,不送。”

说罢,我便领着亲卫回帐。出门见这一趟风,头又痛起来,服药洗漱后,便也疲惫歇下。

次日晨起,正喝药时,樊宝骏前来探病,又说想去探望樊宝玉。

我思量片刻:“说两句话就回。你二叔被火炮炸伤了头,禁不住闹。”

小儿一口答应。我盖上风帽,领他过去。唐远已早起巡营,正巧碍不着我自家人说体己话。

帐前兵通报过后,我在帐外立候一阵儿,才领着樊宝骏入内。

樊宝玉蒙在被中,被子乱拧成一团,盖不住身体,因而露一只乱蹬的脚在外,袜子已皱巴巴褪到脚踝处。床前的靴子踢得左右各翻一只,显见他方才是慌里慌张钻回床上。

唐远的床铺隔着三尺远,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

樊宝玉仍在扯动压在屁股底下的被子,听我轻咳一声提醒,这才停住动作,满头大汗探出头来,盯着樊宝骏左瞧右瞧,好奇问我:“这是我那小侄儿?”

傻胖子!开口头一句就露馅!

樊宝骏蹙起小眉头,显然已察觉他二叔有些古怪。

我急忙取下风帽,在樊宝骏的脑袋上比划两下,尬笑圆场:“九岁小儿,麦苗似的,一日拔一寸。比你出征时高上老大一截,你都快认不出了。”

樊宝玉后知后觉说错话,紧紧闭嘴“嗯”一声,对着樊宝骏严肃点头,同时不动声色将脚缩回被中。谁料他这一缩脚,褪到脚踝的袜子直接撸下来。那只白布袜子破旧泛黄,趾头开线,此刻更是如同弃置的辎重一般,狼狈留在被外。

樊宝骏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二叔,便也顾不上深究,忙不迭走上前去,喜极而泣:“二叔果真回来了,二叔果真回来了!我不好,太不好!我以为二叔回不来,还背着姑姑,偷偷给你烧纸锞,真不吉利……”

樊宝玉生怕再说漏嘴,惜字如金道:“好孩子,莫哭了。”

樊宝骏收住哽咽,点头道:“嗯,二叔要养伤,禁不住闹,我不哭了。”说罢,他将袜子拾起,双手奉上。

樊宝玉抓过袜子,迅速塞入被中,抚着他的头顶,点头道:“好孩子。”

再说下去,樊宝骏定会察觉不对劲,于是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见也见着了,回去读兵书吧。姑姑有要事与你二叔商议。”

樊宝玉擦净小脸上的泪痕,低头行礼,道了声“二叔保重”,这才依依不舍退去。

待他出去,樊宝玉迫不及待扯开被团,坐起身来,长舒一口气:“热死我也!”

我将乱翻的靴子踢拢,皱眉斥道:“你是伤兵,闹腾个什么劲?”

“成日闷着,人也不许见,我活动活动拳脚!”樊宝玉仰着脸申辩。

年轻的樊大将军面颊带疤,手指粗粝,双脚也布满厚茧,分明已被刀光剑影的岁月铭刻下深邃的痕迹。然而他此刻眼神明亮如星,喜怒皆形于色,分明又是个精力过剩的无知少年。

再回想起原先他在赤霄关,因风沙过大,不便出门,大半个少年时光反倒难得撒欢,我实不忍心扼杀他的这份天性,便也不再斥责,无奈摇头,坐到床畔。

樊宝玉穿好袜子,盘腿而坐,望向帐外,感叹道:“话说回来,我这小侄儿好生讲礼啊。”

“跟着如镜哥读书,是学得斯文许多。”我欣慰点头,又自嘲摇头,“咱俩算是没救了,老爹没往好里教。你原先学文,还有几分书生气,后来一入伍,斯文丢了个干净。”

“谁说我丢干净?我还会作诗呢!”樊宝玉不服。

“那你作一个我瞧瞧?”我吊着眉梢,撇嘴蔑视。

樊宝玉眼珠一转,出口成章:“塞上黄沙满天飞,打得西祁变乌龟!”

我眼一瞪:“那是我作的!”

“噢。怪不得不好。”樊宝玉阴阳怪气道。

死胖子!该记的事记不得,倒先记得与我一句三呛!

我暗暗翻个白眼,问:“你满腹文采,那我出个题考你。方小星,可还记得?”

樊宝玉回想片刻:“那个步军指挥?他自称是咱家的养子来着?”

“正是。小星都已弱冠,既然你这兄长文采好,为他取个字呗。”我挤眉弄眼刁难。

樊宝玉倒是认真思索起来,掰着指头嘀咕:“听说大哥字慎行,我字笃行,小星弟弟既是咱家养子,也得取个连一串的……我想想……嗯……不如就字……健行?”

“方健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砸吧一句,勉为其难点头,“算你还记得两句书。”

“噢。倒也没想那样深。”樊宝玉双手一摊,“听唐兄说,他前几日打仗,腿受了伤,取个好字,祝他早日健步行走吧。”

我“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成吧。管他健步行还是天行健,就字健行吧。”

樊宝玉洋洋得意,掰着指头又数:“慎行、笃行、健行,一听就是亲兄弟。”

我犹自笑个不停,樊宝玉的脸上却浮出些困惑的神色,掰着指头再三数过,又往帐外望去,皱眉问:“咱家有四个兄弟姊妹,怎地才一个小侄儿?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个?”

我顿时收住笑,暗暗窥看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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