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疲惫,到底哪样更为致命,我当真说不清楚。
只依稀记得,我似乎饿醒过一回,气若游丝索要食物。似乎是江怀玉递来一块干粮,我狼吞虎咽几嘴,匆匆询问战果如何,听得半句“生擒孙师锐”,我又困倦难当,眼前一黑,再度陷入沉睡。
梦中的暴雨依旧无休无止,眉峻口化作汪洋大海,高地当真成为孤岛。而那孙师锐,忽地召唤出十万水军,千艘楼船围得水泄不通,上百架神臂弩齐齐指来,四尖簇的箭头如寒星闪烁。
“哈哈哈,某乃三衙管军,龙卫厢都指挥使!跨得青骢马,挽得铁胎弓,陆战擒虎兕,水战斩蛟龙!尔等女流,五体不全,怎敢与俺虎狼将作对?”孙师锐甩动雉尾翎,踏起旋风步。
万事休矣!爷是旱地猛虎,全不懂水战之法,难不成今日就要中道崩殂,沉尸水底?
随我心神俱震,耳边忽起紧锣密板,鼓点如锤,砸在心律之上,更添震颤。
众看客高踞云台,抚掌喝彩。千艘楼船之上,众水卒执藤牌旋舞,叠声助唱——
“咦呀!妇人家掌甚么兵符印,羊羔儿偏往虎口送!”一卒歪眼斜嘴,故作鬼脸。
噔咚锵锵噔咚锵。
“错也!这婆娘善摆迷魂阵,专立脂粉营,倚那腰间软剑斩愚夫!”三卒软腰轻舞,扭作麻花。
噔咚锵锵噔咚锵。
“呜呼!凭她软剑使刁计,牝鸡掌兵主大凶,父兄俱丧贪狼星!”二卒掩面假泣,幸灾乐祸。
噔咚锵锵噔咚锵。
“然也!妖女妄动龙虎旗,冲撞中天紫微垣,速请孙将军祭起五雷轰顶诀!”一将踏北斗罡步,捧来令字旗。
我被这铿锵锣声逼得透不过气,愣是唱不出反驳之词,眼睁睁见孙师锐摇动令字旗,四个虎贲使一连串小翻筋斗,掠过船舷,霎时间,杀声震天动地。
噔咚锵锵噔咚锵。
“泼贱婢!武班门前耍花枪,且吃某家这式力劈华山!”一将舞青龙刀,旋子如风。
噔咚锵锵噔咚锵。
“哇呀呀!吾有托塔天王七宝玲珑幢!”一将头顶琉璃,连作鹞子翻身。
噔咚锵锵噔咚锵。
“报——妖星已镇黄妃塔!”众卒叠罗汉,齐声唱喏。
噔咚锵锵噔咚锵。
“祸事!妖星贪狼现原形,黑风卷浪毁浮屠!”众卒抛撒纸钱,白纸如浪翻涌。
高地乌烟瘴气,沸反盈天,孙师锐麾下的天兵水鬼如潮水源源不绝,我却又像是不死不灭,分明已屡战屡败,偏生叫这场荒唐的厮杀没个了局。
噔咚锵锵噔咚锵。
“兀那妖孽!回头看尔巢穴,可还剩半个妖卒?”孙师锐大喝一声,摔火签引动雷火。
我骇然大惊,回头急顾,却不防一支狼牙箭透心而过,直挺挺跌进漩涡之中,冷水呛入口鼻,猛打一个——
“阿——嚏!”
这猛一个喷嚏,终于将我从那荒诞的地狱打回人间。我也不知身上是热是冷,只觉饥火中烧,肠肚都要拧作麻绳。
“姑姑醒了?”
两小儿的声音异口同声传来。
我用力眨过好几下眼,才看清是樊宝骏与吴果儿守在一旁,对他们疲惫一笑,却依旧发不出声来。
于娘子上前一步,探探我的额头,忧心问:“樊娘子可觉好些?”
我张嘴作“饿”的口型,于娘子会意,柔声道:“我去热些粥来。”
待她牵着吴果儿离去,樊宝骏却不肯走,执着我的手,垂泪道:“姑姑,你连睡三日不醒,我好怕你就这样睡过去。”
傻孩子,我就受了些皮外伤,哪至于长眠不醒?
无奈我实在聚不起半丝力气,无法出言安抚,只能对他勉强微笑,又粗略打量周遭,发现此处应是我留在旬邑的军帐。
如何回的旬邑,我毫无印象,只记得我找唐远索要干粮,后来似乎又是江怀玉给过一块干粮,并告知孙师锐已被生擒。然而梦境浑浑噩噩,我无法确定此事到底是梦是真,连带着唐远说樊宝玉晚几日到,这消息也不知是否是我臆想。
如此一想,我不禁焦躁起来,好容易盼得人进帐,却是薛六娘。
她先扶着我喝过几口糖水,再板着脸把脉。
我终于缓过劲来,嘶声问:“可是胜了?我哥回来没?小星还好?”
“胜了。樊将军后日能到。方指挥受伤正在休息。”薛六娘一一回答,又忍不住数落,“樊宝珠,我记得你那兵书里说,饮食作息规律,军队才能打胜仗。你自己怎不知按时吃饭休息?”
“我没打过山地战,一时……顾不过来。”我窘迫承认,又找补道,“孙师锐可是上四军出身,我苦战取胜,也算了不得的功绩。”
薛六娘轻哼一声,挖苦道:“是是是,悬黎将军了不得。再了不得,身子总得顾好,不然你这稀世才能,传与谁去?”
“这不已有传人?”我伸手召来樊宝骏,抚着他的头顶微笑道,“回去歇着吧,姑姑只是累得慌,睡太香,瞧把你吓的。”
樊宝骏点点头,起身行礼,正待退下,我忽想起一事,又唤住他,问:“你娘这几日还好?”
“呜,还好。”樊宝骏含含糊糊答,走出帐外。
待他走远,我又问薛六娘:“张氏的身子如何?”
薛六娘眉心微蹙:“她不让人诊脉。”
我沉思片刻,叮嘱道:“仔细留心。她有个三长两短,宝骏必会疑到我头上来。”
处置张九儿一事,薛六娘与我分歧极大,因而她也不愿与我详谈,只道:“反正我会保她康健。”
这时,于娘子端来热粥,我不便与薛六娘再谈此事,于是接过粥,埋头小口喝着。
“这几日禁酒、忌辛辣油腻,务必静心调养,不然你这身子……”薛六娘忧愁叹气,待我喝过半碗粥,她再扶我躺下,施针开方,与于娘子仔细叮嘱一番,便离开军帐,回去照看伤兵。
我稍感精力复苏,心中万事烦忧,趁于娘子出去煎药,又唤来江怀玉问询。
他见我躺在床铺上,不好意思近前,立在三步之外,可见我额上覆着湿帕,不禁迈前一步,又觉不妥,匆匆止步,满目担忧问:“悬黎姐,你这是病了?”
“着了风寒。”我无奈叹一声,“想我满腹韬略,无奈这身子总差你们一截,淋一日雨,竟生起病来。”
“旁人都可轮休,只你连日劳苦,又岂有不生病的?我……我……”江怀玉张口半晌,却又低下头去。
“无妨,你舅舅回来了,我哥也回来了。今后累活脏活,丢他们干去。”我微微一笑,鼻腔却莫名一酸,感叹道,“怀玉,多谢你。若不是你,我遇不着你舅舅,赤霄军也渡不过这一次又一次的难关……”
江怀玉依旧垂头不语。
我抹去眼角的泪珠,含笑鼓励:“猫儿也是少年英杰,就不知我拉着你这未成年的小子上阵,你舅舅可会怪罪?”
江怀玉摇头,偷偷瞥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嘴角含一丝复杂的微笑:“舅舅没怪你,他还……夸我了。”
“哦?那倒是难得。”我眉尾一挑,又正色问,“孙师锐可是被他生擒?”
“是。除孙师锐以外,还擒住西祁副将,只可惜主将逃脱。舅舅已将他二人关押起来,严加看守。”江怀玉答。
“兄弟们不曾抗议?”我问。
江怀玉迟疑片刻,老实答:“有士卒闹过,舅舅已安抚下去。”
五千儿郎出征,只归来一半,将士们自然恨不能将叛国投敌的孙师锐碎尸万段。他们在眉峻口血战,也是凭着这一腔复仇之恨苦撑,如今好容易大获全胜,不让他们杀孙狗泄愤,自然心生怨愤。
然而此前在陇安,辽贼掘坟鞭尸,赤霄军已杀过一回俘。兵乃杀器,若总以仇恨铸炼,终会化作一支失去理智的残暴之师,故而这杀俘的风气,必须止住。
更重要的是,赤霄军在西北浴血苦战,可谓中流砥柱,然而赫赫战功,却一无用处。朝廷瞧不见这偏远的战场,也不肯对有才之士委以重任,纵使樊二、樊三、唐四有通天本领,却只能听令于人,眼睁睁见手足枉死,百姓罹难,国土沦丧。
如今,赤霄军已彻底失去故土,背负兵败的耻辱,成为无根的流军,前途渺茫。而孙师锐,颠覆西北的卖国大贼孙师锐,既是樊宝珠重回京畿的门帖,亦是赤霄军从“乡下边军”晋为禁军精锐的资筹。
无奈“杀孙狗”的口号是从我嘴里喊出,自然不应由我吞回去。我这“重病”,倒也病得很合时宜。
兔儿真是好兔儿,既能帮我打仗,又能替我挨骂,待我“大病痊愈”,亲手烤只肥兔犒赏功臣吧。
如此一想,我心中万千焦虑平复下去,叮嘱江怀玉回去好生歇息,之后倒头又睡一日。
梦中依然暴雨倾盆,然而此次,却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大伞撑在眉峻口上空。暴雨沿着伞盖而落,既像珠帘垂于内室,又似纱幕围在榻前。
我斜卧高地,悠闲举杯,惬意俯瞰,遥见一骑撩开青纱雨帐,踏过花路而来。
次日醒来,已近傍晚,风寒稍见好转。我趁着薛六娘无暇分身,偷偷让于娘子烧一桶热水,搓泥擦身,终得舒爽。
月余顾不上理发,发梢已打起结来,我细心修过狼尾小辫,换一套干净衣裳,再服药用粥,一切收拾停当,正待差人去请唐远过来,装模作样大吵一架,再问清楚赤霄军究竟回来多少人。这时,敦石头却奔来急报:“三哥,二哥回来了!”
我喜出望外:“不是说明日才到?”
“方才他就回来了,正在唐将军帐中。”敦石头答。
“他伤在何处?伤得可重?”我又问。
憨子面露些许困惑:“瞧着……并无伤痕。”
无伤?那他慢吞吞不来?
我也顾不上再问,焦急奔出帐外,一路疾行,发现许多将士的面容上并无喜色。他们见我出帐,似欲开口申诉,却见我行色匆匆,只能满怀不甘将话咽回肚中。
唐远的帐前兵依旧是巨阙军旧部,与我也算熟识,因而我径直掀帘入帐,他们也不曾阻拦。
进得帐中,我先见唐远背对而立。他听闻脚步声,微转过身来。他这一侧身,我便看见樊宝玉托腮歪坐案前。他的面庞十分消瘦,眼神却清澈,一双眼珠子左右转看,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安。
我心中蓦地涌起一股热意,又凝望唐远,心叹道:真好。两个讨嫌鬼都安然无恙,今后还能赔我俸禄,年年月月赔我俸禄。真好!
心中有此一叹,眼眶不禁发热,我生怕一出声便露出哭腔,连忙转开视线,抿唇含笑走上前去,仔细端详樊宝玉,见他除却面颊上新添一道疤痕之外,精神抖擞,丝毫不像有伤的模样。
我又不禁暗自起疑:莫非他伤在腿脚,以致坐着不动?
念及他或许因此落下终身残疾,我满腔的欢喜又化作悲苦,更是喉咙发哽,难以言语。
樊宝玉却转着眼珠,打量我半晌,转而问唐远:“唐兄,这位猴子兄弟怎像是个女的?”
他这一问,直将我问懵了过去,失声唤道:“胖子,你……”
樊宝玉听我出声,对唐远粲然一笑:“我就说是女的。咱这军里好生奇怪,怎地到处是女兵?”
大喜大悲又转为大惊,我只觉脑中阵阵晕眩,一手撑住桌案,另一手拽住他的手背,急道:“胖子,你糊涂了不成?”
樊宝玉面露尴尬,想抽回手来,却又被我拽得死紧,只能求助似的望向唐远。
我也转过脸去,急问唐远:“关宁兄,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玩笑不兴这样开啊!”
唐远的目光在我二人间游移,欲言又止。
这时,樊宝玉突然“啊”一声叫,如孩童索要夸赞一般,得意笑问:“唐兄,我就说她眼熟,难不成,她就是我那孪生妹妹?”
“樊宝玉,你玩够了没?”我怒喝一声,热泪夺眶而出。
樊宝玉暗暗咋舌,挪动屁股略微后仰,又偷偷瞄向唐远,似在求他解围。
唐远眉心紧蹙,望我好几眼,才低声叹道:“出来说话。”
我已被这出戏码闹得六神无主,只能放开樊宝玉,稀里糊涂随唐远往外走去,却又听樊宝玉在背后嘀咕:“不是说我是大将军?她怎还吼我呢?”
唐远出得军帐,却毫无停留之意,继续沉默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