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她一直与芈亚娜互相保守着对方身份的秘密。这样的约定与默契甚至成为她们之间信任的证明。她们都处在无法在社会上挑明真实身份的立场。无论何时，只要有外人试图威胁她们之间任一人身份的秘密，都会成为她们共同所需要面对的敌人。这种一致对外的关系无疑或多或少地加深了她们之间的感情。

放在刚才，木可娜娜暗指芈亚娜的精灵身份时也是如此。即使木可娜娜再怎么证明她的身份是可以被接受的，芈亚娜也并不愿意接受社会作为她存在的基础。芈亚娜仍然选择保守自己的秘密，辉夜星也就能做到与她一致对外。

可是，换成辉夜星呢？

本就将自己视为人类而活，以人类身份与她人建立联系，主动参与到人类的组织，甚至将人类社会的最终变革视为自己一个毕生目标的辉夜星，怎么可能去拒绝自己作为正常人类而被社会接受的身份呢？相反，为了她的理想，她无疑必须去推动“女性之间的孩子”这样的身份在社会中的合理化。

与芈亚娜的约定被无形地打破——二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必然结果。哑口无言的辉夜星陷入无助的恐惧。更令她绝望的，是芈亚娜松开的手。

芈亚娜最仇恨和厌恶的，就是背叛。陌生人是谈不上背叛的。只有最信任的、最想保护的人才会带来最深刻的背叛——就像她曾经的那个“朋友”一样。

此时自己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也算是一种背叛吗？辉夜星不得而知。这完全取决于芈亚娜怎么想。而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去的芈亚娜是怎么想的，她无从去抱有一点侥幸。

在给予木可娜娜最后一眼深沉的凝视过后，辉夜星转身追去。

芈亚娜走得并不快。可她在辉夜星跟来的一刹那加快了脚步，超过了她半个身位。

得到意会，辉夜星没有再继续加速，更不会尝试追到她面前拦截。她保持着与对方相同的步伐默默地走着，一起从来时的密道原路返回。

星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这种恐惧。她最害怕的不是芈亚娜显露出愤怒的情绪，而正是像现在这般无言的拒绝。

除了旧日的仇恨，芈亚娜从不会为了她自己的事情而感到愤怒。她或许会因为她人，如辉夜星遭受威胁而愤怒；也或许会因为目睹其她人遭受背叛而产生怒火。但当她自己再次面对，她只会予以一种最平静也最冷酷的拒斥。

拒绝从语言和表情中传达出任何情绪，面无表情地自顾自地行动，只移动眼睛对试图靠近她的人进行凝视。这样的她，让辉夜星根本无从做出任何努力来进行弥补。

走到郊外，芈亚娜开始使用魔力浮空贴地快速移动，向更偏僻无人的方向离开。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追去，她不知道对方的加速是否意味着拒绝和分别。

令她再次燃起希望的是，芈亚娜在半途中停下等待，无言地回过头望了一眼才继续飞离。

光影瞬闪。辉夜星化为一道流光伴随在她身后。直到一处离城区几十公里远的山丘顶部二人才终于停下。

在孤寂荒地中央，芈亚娜就这么站在辉夜星身前。晚风的吹拂更好像为二人的心都带来一丝凉意。

她抬起手抚摸辉夜星的脖子，使这魔法造物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忽然之间，她的手微微用力掐下。隐藏着复杂情绪的平静声音从她口中吐出：“如果，我现在要将你带走，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让你永远也不能与那些人，与所有人类再有任何接触。你会讨厌我么？”

气管并没有被完全掐得闭合，辉夜星感受着芈亚娜指尖的力道与嗓子的疼痛，一边回应道：“当....然不会。”

“哈....”芈亚娜长叹出一口气，松开手。她闭上眼，缓慢地说道，“那，这就足够了吧。”

——不，这不够！

看着对方轻合双眼与似乎释然的表情，辉夜星却能感受到对方的落寞。

此时此刻，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辉夜星之前一直想着，不想让自己在芈亚娜面前占据主要地位。至少面对芈亚娜，自己能够放弃自身的主导权；至少在自己这里，对方能够做到为所欲为。

但这是不够的。对自己来说，在任何事情上能够主动决定代表着自己拥有权力，同时也意味着责任与义务。对芈亚娜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即使对方再怎么能够为所欲为，拥有随意处置自己的权力；自己再怎么愿意付出，即使放弃所有甚至是生命也不会拒绝和后悔——那又怎么样呢？

显而易见地，也是双方都清楚的：芈亚娜不可能真的选择伤害辉夜星。她再怎么说着“将你捉走，切断与外界的接触”，再怎么想着“将她据为己有又怎样”，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做呢？芈亚娜终将把这种不合理的欲望压下，为了对方着想。看似拥有如此选择的权力的她，其实根本没有真的这样做的可能。

所以——

辉夜星双手捧住对方放下的手，把它重新放上自己的脖颈。让芈亚娜再次虚掐住自己的脖子，同时也是让对方感知着自己脉搏的跳动。

“芈亚娜。变强，这是我现在正在去努力的事，也是我必须做到的事。但这不是为了母亲或老师的期望什么的，也不是为了我们组织的事业之类。从几年前，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变强的那一次，就是因为芈亚娜。”

芈亚娜闻言眸光闪动，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