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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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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降谷零在几声乌鸦的叫声中醒来。

窗帘上晃动着枯枝的影子,在微弱的晨光中张牙舞爪,看着像是某种怪物的触须。

他想起昨晚鲛岛说过的话:“天气预报说,马上就有强冷空气了。”

即便看不见窗外,干冷的空气还是从缝隙渗入,带来了寒潮来临前的肃杀气息。

降谷零低下头,下巴蹭了蹭怀里那柔软的一团。

雨宫原本蜷缩着的身体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后背依然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被窝里暖得像是筑起了结界,几乎让人错觉窗外那凛冽肃杀的世界并不存在。

他的臂弯又收紧了一点。雨宫动了动,身体舒展得更开了,脚掌扫过他的小腿,痒痒的,最终搭在他的脚踝上。她散乱的长发滑向一侧,露出一小片后颈的皮肤。

在那里,靠近颈椎中央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嘴唇已经贴了上去,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因为它在那里,而他看见了。

他想起她蝴蝶骨的末端,脊线凹陷的附近也有一颗。当她穿着这件后腰开叉、缀着黑色蕾丝的睡裙时,那颗痣会在蕾丝间时隐时现。

他的吻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尝试寻找那颗痣。

还有呢?肋骨下方,靠近侧腰的位置,好像也有一颗?同样小小的,很不起眼。

手掌滑向她的侧腰,他就这么放任自己用嘴唇和指尖一寸寸确认、一点点回忆。

大概是碰到了痒痒肉,她在睡梦中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哼......?”

从前似乎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会这么无意识地亲吻、触碰另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的身体如此熟悉。不是通过翻阅目标人物档案看到的疤痕或胎记描述,而是用自己的指尖和亲吻去一点点探索和熟记。

“滴滴——”

闹钟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宁静的气氛,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按掉了屏幕。

虽然已不像最开始那样,在雨宫身边就会睡到不知时间,但保险起见,他还是调了闹钟。

可即便他反应得如此之快,雨宫还是被惊动了。她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唔——!”,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身体又蜷缩了起来,还扯起被子将自己连头蒙住。

“抱歉......抱歉......”

他揉了揉那团鼓起的被子轻声说着,终于起身离开了这温暖的被窝,走出卧室。

因为这起床时间,准备早餐的任务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降谷零的身上。而雨宫每天都会在冰箱里备好不同的食材。

“让我看看......今天是......”

他拉开冰箱门,灯光打在脸上。

鸡蛋、豆腐、芹菜、牛奶、海带片......

“那就做......海带豆腐味噌汤、温拌芹菜和茶碗蒸......?”他喃喃地说,觉得这几样和这个干冷的清晨十分相配。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雨宫在买这些食材时,心里早就点好了餐。这就像两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看他能不能猜中她想吃的是什么、能不能搭配出她想要的组合。不然为什么每种食材的份量,总是刚刚好?

将食材一样样取出来排在料理台上,降谷零顺手取下挂在墙边的围裙。

“......?”他的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

他记得最初FIXER准备的是随处可见的纯黑围裙。后来雨宫买了一条有苹果图案的。以前在波洛咖啡厅搞活动时他也穿过类似的,虽然画风不符,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这条......是红白相间的条纹布,正中央印着一个戴着草莓头套、表情夸张又滑稽的卡通角色,正咧着嘴朝他傻笑。

他走到垃圾桶旁,用脚尖顶开盖子。果然,那条苹果围裙正躺在里面,系带断了。

所以,这是她新买的。

降谷零半月眼地看着手里的新围裙,嘴角抽动了一下。

理性告诉他,围裙最重要的是实用。而这一件布料厚实,尺寸可调节,两个人穿都合适。

只是这图案......

绝对是故意的吧。

说不定某天她就会忽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得意洋洋地欣赏他因不得不穿上这滑稽围裙而露出的困窘表情。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身后真的传来了动静。

他猛地回头,是哈罗带着铃铛声跑了进来。

......还以为真的是她忽然冒出来了。

降谷零的视线又回到手里的围裙上,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系上了,心里想着今晚得自己去买条新的。不,买两条,一条藏好备用。

他回头看着蹲在一旁的哈罗,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说:“......这个,别告诉她哦。”

“呜......?”哈罗不解地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身,开始专心处理食材。而哈罗只是乖巧地蹲在他的脚边,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清晨。

风见发来信息,说已经乔装出发去北海道了。他整理好的祭典相关资料,此刻正放在降谷零的办公桌上。

直到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降谷零才有空仔细翻阅。

风见的资料做得极其详尽,现场布控、人群疏导、应急预案......几乎无可挑剔。

可现在还得多做一步,那就是让所有人相信,本该坐镇指挥部的风见裕也,此刻仍在东京。

降谷零对照着自己平日积累的情报反复推演,哪里可能出现状况,哪里可以成为“风见正在现场”的证据,什么时候抛出这条线索最自然......他把时间线、可能出现的质疑等等,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泛出了灰白。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地图上,离祭典区域不远的一栋旧建筑,嘴角扬了扬。

那里常年有一群小混混聚集,位置正好在风见标注的风险区范围内。他们的聚会基本都不会造成实质威胁,但作为“需要清场的隐患”,理由足够充分。

“诶?降谷管理官......?”

几个小时后的祭典安保临时指挥部,众人看到推门进来的降谷零都有些意外。毕竟今天坐镇这里的应该是风见。

他走到主持位旁,向在场的人点了点头,说:“风见昨晚整理往年的祭典记录时,注意到几个潜在风险点,认为需要实地调查,今天一早就便衣去了。他拜托我先代为主持,处理完就回来接手。”

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在接下来的统筹会议上,降谷零对各项布置乃至备用方案都表现得十分熟悉,仿佛他也一起参与了前期的讨论那样。他还在几个细节上提出调整建议。

当然,都是以“风见昨天跟我提过”的名义。

祭典开始后,降谷零一边盯着监控屏一边发出指令,不时还假装接电话,仿佛一直有收到来自便衣潜伏在现场的风见的联络。

等到时机成熟时,他说:“各小组注意,接到风见警部汇报,西侧青叶巷附近有闲散人员异常聚集,可能会影响疏散通道。第三组,请前往巡查,排除隐患。”

不久后,对讲机传来回复:“青叶巷聚集人员已劝离,通道畅通。”

“收到,继续巡逻。”他点了点头,继续盯着监控。

一切顺理成章。

没有人知道,那群小混混的位置他早就清楚,所谓的“异常聚集”只是日常聚集。

在祭典接近尾声时,降谷零拿起手机,说:“嗯,风见吗?对,已经按你提供的情报处理了。是吗?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明白,现场交给我。”

说完,他神情平静地放下根本无人接听的手机,仿佛刚刚结束了一段真实通话。

就这样,即便风见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直至祭典结束、指挥部解散,同僚们相约去喝酒时,仍有人问:“不叫上风见警部真的好吗?”

“没关系,”降谷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仿佛刚看完风见的消息,“等他忙完,我再让他跟你们好好喝一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全程统筹的大型活动,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那降谷管理官......?”

“抱歉,”他无奈地苦笑,“今天被我这下属指挥了一整天,落下了一大堆的工作,所以......”

众人理解地哄笑起来,相继散去。

紧张了一整天的指挥部安静了下来。降谷零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回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再看了一眼这空荡荡的房间。

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记得,祭典安保是风见警部在统筹全局。在后续的报告里,这一切也将成为风见裕也的功劳。

等他回来,确实得让他请喝酒才行。

降谷零笑了笑,抬手按熄了灯,关门离开。

回到隐庄时虽已接近凌晨,但也比前几天早了许多。

推开门,降谷零的视线首先落在玄关鞋架上。才短短的几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次推开这扇门,视线首先会落在那个位置。

她的鞋子在那里。她在家。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又涌起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客厅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光。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放着雨宫的笔记本。屏幕已进入待机状态,翻页电子钟的数字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笔记本旁摆着一盒蓝莓,盖子敞开,还剩一半。

然后他看见了她,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今天她没有穿那件后背开叉的睡裙,而是换成了蓬松的加绒睡衣。大概是打算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吧。可这种天气,竟然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

连哈罗都像是怕她着凉,窝在她的小腿边上睡着了。

他皱起眉,小心地将她抱起来。

“......呜呜......”被吵醒的哈罗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抖了抖耳朵。

“是~是~辛苦你了,”他压低声音,有点生气地说:“等她醒了,我一定会好好说说她......真是的......”

哈罗只是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小窝,继续做着被打断的梦。

走廊的光线半明半昧,月光透过窗帘渗进来。还没走到卧室,怀里的雨宫就动了动。他一低头,就对上了她缓缓睁开的眼睛。

降谷零看着那双眼睛从涣散一点一点焦距到他的脸上,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跟醒着的她四目相对。

接下来,也将会是他们这些天来的第一次对话。于是他收起了刚才组织好的那些“要好好说说她”的话,只是简单地说:“在沙发上睡觉会着凉的。”

然后他就看见她的眼睛亮了,像是他预想中她收到兔子蛋糕时会有的那种眼神。

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认真地说:“......欢迎回家。”

就这样,他抱着她停下了脚步,忽然无法再往前走了。

过去的这些天里,那些他不曾发现,应该说是,他刻意移开视线不去发现的东西,就这么一股脑地撞进他的胸口。

那天傍晚推开隐庄的门,那扑面而来的穿堂风,回荡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的、哈罗的铃铛声,那种“以为这里不是隐庄而是别的什么地方”的错觉......

这些都是他的经历,可雨宫她......明明每天都在经历着一样的事情啊。

她每天回来都得面对那冰冷的穿堂风,都得听着哈罗的铃铛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或许也会产生同样的错觉。

当她看到冰箱上那张便签时,大概......也是跟他一样的心情吧?也会因为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不得不靠纸条来沟通而心生烦躁吧?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提前收起了所有期待,划掉了那句“不够!”,改成“吃了!”。

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事视而不见呢?

“......我回来了。”

他艰难地回答,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雨宫听到他的回答后就哭了起来,哽咽着又说了一次:“......欢迎、欢迎回家......”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太清楚了。

清楚她在期待着的是什么,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是那句“欢迎回家”能有人回应。

可他也清楚自己根本给不出她想要的回应,清楚“明天会早点回来”这种话,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所以在潜意识里,对于这些本该早就注意到的东西,这些让他无可奈何的事情,选择了视而不见。在看到那句被划掉的“不够!”时,明明知道她为了不让他为难,也为了不让自己失望,再一次提前收起了期待,而他就只是......理所当然地让她承受着这些失落,什么都没做。

“我回来了。”

最终他只能重复了一遍这个回答,双臂收紧了一点,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一点她的难过。

可他知道不能,什么都分担不了。

到头来,他依然是那个差劲的恋人。就只是自顾自地依赖着她,心安理得地索取那份安宁与放松,却刻意忽略了其实她也渴望着能得到他的回应,只不过是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才从不开口......

“哈啾!”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怀里的雨宫打了个喷嚏。

“......你看。”

他叹了口气,抱着她走进卧室,放到床上,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尽量做出严厉的样子说:“所以答应我,你不会再在沙发上睡觉了。”

雨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又让他想起了那个兔子蛋糕。

她皱着眉,垂眸看着他的手腕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决心,眉头皱得更深了,却没有答应,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丢给他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的:“......晚安!”

不是“祝你好梦”那种晚安,而是“我不想再谈这个了”的晚安。

这......

降谷零久违地感到了不知所措。

怎么办?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可这一米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长了,长得他竟不知该如何跨过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晚安。”然后关灯退出了卧室。

降谷零靠在门外的墙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那道小小的裂缝。

他知道她在生气,她也确实应该生他的气。

明明提出“每天都对我说‘欢迎回家’吧”这个请求的人是他,可他完全没意识到,他根本就给不了她每天都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就像半年前在冲绳,他对她说“我会相信你的”,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根本做不到。

而这一次,她不再像在冲绳时那样摆出不以为意的态度,随口说着罚他请吃饭团就过去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这样的难题直接扔到他面前,而不是假装不需要他的回应。

因为她跟他一样清楚,只要两人还在一起,这个难题就会一直存在。她只是不想对此视而不见,而她这么做是对的。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在瓷砖上砸出哗哗的水声。他撑着墙壁,任由水流冲刷着全身。

如果一直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拒绝承认这段关系里就是存在着这么一个由他亲手造成的空洞,那么这个空洞就会越来越大。

总有一天,他会习惯这一切,习惯只是单方面地向她索取,习惯在她睡着后回来、在她醒来前离开,习惯冰箱门上那些简短的便签往来,甚至会开始觉得,她是在知道他背负的一切后还选择跟他在一起的,那么接受这些现实也是应该的。她应该理解,她应该体谅,她应该......

不。

不对,没有这些“应该”。

不能让这种事情开始。

她可是对谁都能随时丢弃的Calvados. 如果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这种事情发生,等到哪天失望攒够了,她说不定真的会忽然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了。

他关掉水龙头,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头顶一推,撑着洗手盆的两侧,抬眼盯着镜中的自己。镜面被水汽蒙上一层雾,他的轮廓模糊地映在其中。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从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理出个头绪。

可到底该怎么做......?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他每天早点回来。可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和她都清楚这不可能,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最年轻警视正候补”,这个被硬塞进调查组的人,正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所以在动用到渡边和鲛岛这类特殊渠道时,他都得反复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而就像黑田说的,现在盯着雨宫的人也一样多。即便她只是跟小仓站在路边喝杯咖啡,都可能会招人猜忌......

如果这时被人发现,他这个本该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每天反常地早早回到雨宫身边,那聚焦到他们身上的视线,恐怕会成倍地增加。

他会把她,把他们,都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无解。

他没能想出答案。

洗完澡,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啪”地打开一罐咖啡,仰头喝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那扇空空的冰箱门上,想起了自己那间已经回不去的公寓,想起了那扇被她的冰箱贴贴满的冰箱门,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那扇门上的每一个冰箱贴仿佛都带着她的声音,是那些她用《伟人的情书第一辑》加密后发来的推文:

“这是最近联名的,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这个据说是地区限定版,你得在停售前买下来!”

“这个......算了我想不到理由了,总之你要买回去!”

那时候,她就是这样隔着半个地球,一条一条地指挥他买这买那,硬是把他那间像安全屋一样的公寓填满了,让它变成越来越像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家”,而不是一个只是用来住的地方。

让他觉得......明明她人不在这里,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真是的......”

他笑着喃喃说道,抬手摩挲了一下额头。

这个难题的答案,她不是早就告诉过他了吗?

既然她能让他在空无一人的公寓里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他为什么不可以。

不是通过冒险去兑现那些本不可能兑现的承诺,而是通过让她一推门、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些能联结起两人的东西,让它们替他发声,让它们替他存在,让它们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就算我不在这里,你也依然被我认真地、长久地放在心上。你不在我身边时,是这些东西让我想起了你。那我不在的时候,就让这些东西,替我好好地陪着你。”

他掏出手机,找回之前的订单,把那些被炸毁的东西全部重新买了一遍。但为了保密,他还得分批次寄到不同的驿站,每天下班后分别去不同地方取回来。

这样太慢了,他等不了,他想马上让她知道。

他回到卧室,雨宫已经换了个睡姿,但依然背对着他。

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的,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心里这么想着,披了件外套就开着RX-7回警视厅去了。

凌晨的东京还不算安静,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冬夜,路上依旧车流不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明明可以等到天亮再来,明明有一百个更稳妥的选择。可他就是等不了,就是想马上让她知道。

想让她知道,无论多少次,就算她提前收起了期待,他还是会拼尽全力地、用他力所能及的方法去回应。

想让她知道,今后无论再有什么难题,不论是可解的还是无解的,他都要跟她一起面对,不会再像这样视而不见。

警视厅依然灯火通明,降谷零迎面碰上几个同僚,随口说了句“漏了份文件”,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盆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麦卢卡。

这是那间公寓被毁后,留下的唯一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走过去,伸手轻抚那倔强地开着的白色小花,想起了自己最初买下它时的心情。那时候他想告诉她:“我正在看着跟你一样的风景。”

还有它第一次花开那天,他对着它举起手机,按下快门前才想起,已经没有可以发送这张照片的人了。

自她回国以来,他还没让她看过呢。自己手里这盆,和她那盆一模一样的麦卢卡。

现在终于能让她看到了。

降谷零端起花盆,顺手多拿了一份文件就赶回隐庄。

跑了这么一趟回来,哈罗居然还维持着他出门时的睡姿。

他坐在沙发上,扯了张便签,下意识地写上:“这盆花就交给你照顾了。”

可看着这行字,他觉得这似乎跟那句“买了蛋糕”没什么区别,就只是简单地告知她一件事情。

不行,还得让她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他在告诉她: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于是他写下:“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寂寞。”

......是不是又有点自以为事了?

他瞥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哈罗,轻声说了句“抱歉呢~”,揉皱了那张便签,重新写了一张:“这盆花就交给你照顾了。哈罗告诉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寂寞。”

想了一会,他又犹豫着补了一句:“希望这盆花能代替我,多陪在你身边一会。”

“......咳。”看着这张便签,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盆麦卢卡。

那个人可是每一次都会直白地告诉他说“喜欢、超喜欢、最喜欢”呢。这一次可不能再输了。

不,不光是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今后的无数次,即便只能靠便签交流,也不能只是简单地写一句“买了蛋糕”。

要对她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喜欢、超喜欢、最喜欢”。

他无声地笑了笑,把便签贴到麦卢卡上,放到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她一眼就能注意到。

不知道......他交出的这个答案,她会不会满意?

“啊,降谷管理官。”

上午,降谷零在茶水间等着咖啡机运作时,藤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早上好,藤木。”他转过身,脸上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听说这次寒潮真的很严重呢,交通部那边都在申请支援了。”藤木走近自动售卖机,按了一罐咖啡。

“是啊,每天都在排查积雪隐患点,感觉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东京大雪灾。”他接了咖啡,走到窗边,看着中庭的那片枯山水。

藤木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中庭,“啪”地拉开了那罐咖啡,说:“哈哈~还真的有点像,那年我还去支援了呢~”

“是吗?那段时间一定很辛苦吧?”

两人是在茶水间小歇般闲聊,可降谷零知道,换作从前,藤木看到他最多只是拘谨地点点头,不会主动搭话。他不着急,藤木既然过来了,就一定有事要说。

果然,降谷零喝了一口咖啡后,藤木压低声音说:“......关于九条宅那边的巡逻。”

来了。降谷零依然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臣说的‘已经引起邻居注意’,我调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人表示过不满。附近的住户们都只是说‘反正他们以前也常来,我们早习惯了’。”

“哦?”降谷零只是笑了笑。

不出所料,所谓“邻居不满”只是九条的借口。

“不过我们当然还会继续巡逻,这本就是高杉组的工作......”藤木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如有异常,我当然也会汇报给您。毕竟......您也是调查组的一员。”

降谷零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

他知道藤木是在向他表明立场,可他还是得让对方明白,仅凭几句表态还不足以换取他的信任,所以只是笑着说:“是吗,谢谢你,藤木。”

藤木表情一僵,露出了欲言又止又带着点失落的神情,这不像是演的。

看他这样,降谷零就补了一句:“那条地下招募网站的线索,我核实过了。”

透过玻璃窗上的倒影,他看到藤木的眼睛亮了起来。

“确实有这条招募。应聘者的信息目前还在核实中。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故意含糊其辞,没有说出具体的时间和细节。

他得让藤木明白,如果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情报,就得继续用情报来交换。

“......是吗?那就好......”藤木像是松了一口气。

降谷零一口喝光了咖啡,说:“那我先回办公室了。”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开出任何条件,直接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那天晚上,降谷零依然是凌晨两点才回到隐庄。

他注意到那盆麦卢卡已经被挪到了餐厅窗台上了。周围围着好几盆小小的多肉,原本不大的窗台看上去变得拥挤了起来。而那些多肉之间又留出了一个空位,不大不小,刚好能再放一盆麦卢卡。

是让他再买一盆回来的意思吗?

他笑着说:“了解。”

第二天,他就带回了一盆新买的麦卢卡,放进那个空位。

窗台上,两盆白色的小花在冬夜的月光里挨在一起,像是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起看着窗外徐徐飘舞着的细雪。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们还会一起看着枝条抽芽,一起听着知了鸣叫,一起看着秋叶飘零。它们会像这样一直看着同样的风景。

他低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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