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像停了,四周还不时响起树叶上的水滴落地面的滴答声。
小仓推开隐庄的大门,千昭看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门庭。
地上的石板依旧爬满青苔,但两旁的绿植不见了。那个她曾因贪玩掉进去、惹得姐姐又气又笑的大鱼缸也消失了,整个庭院空荡荡的。
“走吧,你也累了,先进去休息吧。”小仓走在最前面,东城跟着,哈罗好奇地低头跟上,开始新一轮的探索。
隐庄的内部同样被清理得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是孤零零地摆放着几件最基础的家具,像是临时从某个廉价旅馆搬来的。
FIXER一定是觉得这栋房子里藏有机关,一寸寸检查过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密室或暗格。最后,他们索性把原有的家具都替换成了最普通、最不可能藏有机关的款式,生怕那些旧物之间藏着什么联动装置。
可即便清理到这种地步,他们大概仍不愿相信,这栋房子从设计之初,就压根没有那些他们所戒备的东西。
千昭没说什么,只是和降谷零一起在那张看起来像酒店大堂标配的长沙发上坐下。
东城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随手朝茶几上一丢,滑向千昭,说:“这是大人们让我给你做的。”他扬起下巴,神情有些得意,“以后你基本不用担心被人入侵了。”
千昭看了一眼手机,直接问:“包括Iris X?”
东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脸鄙夷地说:“那东西根本就不能算是入侵!它的算法和逻辑跟所有防御系统都是错位的,就像你拼命建墙,它却能以比你建墙更快的速度绕过去......无解的!无解!谁会拿那么强大的算力只做那种单一功能啊......”
接着他难得露出了不服输的神情,说:“不过嘛,虽然我拦不住它绕墙,但我能让它显形。只要Iris X在监听,这手机就会发出警示音,屏幕右上角也会显示一个X,这样至少你能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在听着。”
“明白了。”千昭点了点头。
这确实比完全被动要好。不过,即便他说不用担心被入侵,可如果是这个制作者本人想入侵这部手机,还不是易如反掌?所以说,这手机虽然可以让Iris X显形,但也会让她一直处于FIXER的监视之下呢......
东城的目光转向降谷零,态度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一点,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拘谨。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U盘,也放在茶几上,说:“......这是给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千昭觉得东城似乎有点怕他。
东城说:“里面是那个‘显形系统’的程序包。你自己看着办,想装就装。我可不碰你的手机,省得你怀疑我动手脚......”
降谷零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U盘,目光又落回到东城脸上,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话。
一旁的小仓似乎被东城这副既害怕又硬撑的架势逗乐了,笑着解围:“好了,小弥你先回车上去吧。”
东城如获大赦,猛地起身,视线飞快地掠过并排坐着的两人,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两年半前被他们联手忽悠的事,嘴上嚷嚷着:“啊啊太好了,我早就不想在这待了!”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看着东城逃跑一样的背影,小仓也站起身,说:“那么雨宫小姐,今晚请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再来这里接你。如你要求的那样,大冈夫人会亲自向你说明一切......”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降谷零开口了:“请等等,小仓小姐。关于今晚的爆炸,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东城能那么及时地出现在现场,恐怕不是巧合吧?”
爆炸?!
是哪里发生了爆炸?
她看向客厅角落,哈罗正蜷缩在那里,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
对哦,为什么降谷零会带着哈罗过来?难、难道说......?
小仓坦然迎上降谷零的审视,回答得很干脆:“是的,我确实在爆炸发生前很短的时间内,收到了一条模糊的情报,暗示公安大人的公寓可能会成为目标。”
什......?
所以说,就在刚才,她们还同乘一辆车前往隐庄的路上,小仓就已经知道了降谷零的公寓即将发生爆炸?而她,就在小仓身边,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就这么涌上心头。
“抱歉,雨宫小姐,”小仓转向千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如果当时就告诉你,你一定会不顾一切要求改变路线,甚至试图强行介入现场。那正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我不能让事情顺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她?”
千昭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小仓沉默了几秒,露出了有点复杂的神情,说:“关于‘她’......我想明天大冈夫人会向你详细说明。我所知有限,由我来说并不合适。不过,如果我推测得没错,无论是Iris X和河岛小姐逼迫你做的事,还是今晚公安大人公寓爆炸的事,恐怕都是‘她’向大冈夫人发起的挑衅......”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接着说:“‘她’知道大冈夫人重视你,又或许是想要借此试探你的能力,然后......先于大冈夫人‘使用’你,让你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抱歉,我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小仓的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但据我们所知,那个人就是这样看待他人的。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只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否价值。这半年来,‘她’的这些挑衅行为变得愈发频繁和露骨。今晚的爆炸,我想也是其中之一吧。既为了表明,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公安大人,‘她’也能用如此嚣张的方式,轻易地将你所在意的人、你的软肋,置于险境并全身而退。同时,也是向大冈夫人表明,‘她’有的是办法去控制夫人重视的人。”
“把这孩子也带走吧,这孩子很有用......”
乌丸莲耶那审视物品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落在了千昭身上。就在姐姐去世的那天夜里,就在这隐庄昏暗的灯光下。
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逃离了组织,好不容易才能作为一个人类而非一件工具活了下去。可小仓这平静的话语和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却在告诉她,她依然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摆布、需要时就能被轻易“使用”的工具。她仿佛看到自己身后的丝线如影随形般再次缠了上来,就好像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只是徒劳。
千昭用力咬紧了下唇。
一种比得知爆炸被隐瞒时更强烈的愤怒涌上了心头,还伴随着深深的不甘。
降谷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与她交握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小仓大概以为千昭是在恐惧,幽幽地说:“说实话......恐怕连现在的大冈夫人也......”
话没说完,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悲观的念头,说:“总之,今晚就请好好休息吧。”说完点了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门外很快传来保时捷引擎启动并远去的声音。
这偌大的隐庄,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早已熟睡的哈罗。
为什么无论是大冈筱悬,还是小仓口中的那个“她”,都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将她扯进他们的棋局与争斗里?就好像她身上天生就拴着线,放在那里,任谁都可以随手扯一下,将她扯到自己想要她去的格子里。
她明明连FIXER都不是,甚至已经躲到南半球那么远了。
而大冈还是把她拉到了所谓“重视”的位置,而那个甚至未曾谋面的“她”,按小仓的说法,仅仅为了向大冈挑衅,就用她朋友的性命威胁她参与事件,甚至......还将她的恋人也卷入其中,让他遭遇那样的危险。
这一个两个的,都把人当成什么了?
千昭又一次想起了那份名单,那些曾被Calvados利用过的人们。如今,当她自己也被置于棋子的位置,被更强大的力量肆意摆布时,她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他们的愤怒和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深深不甘。
事到如今,除了跨越这一切以外,她已无路可退。
就像当年姐姐去世之后、成为Calvados之前的那个雨宫千昭一样。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猛地将脸埋进降谷零温热的颈窝,用力抱紧他,两人一起陷进了沙发的靠背里。他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只是顺势调整了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蜷缩在他的怀里。
她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听见里面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这声音,连同他身上灼热的体温,都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
我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我有了你。
所以......我绝不可以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我不是为了成为谁的棋子而回来的。我是为了再也不会成为谁的棋子,才回到这里的。
愤怒和恐惧都无济于事。我一定要努力看清你们的布局,摸清你们的规则,然后......在这个复杂而危险的棋局里,一步步夺回主导权。
没错,这次不能再乖乖地成为谁人的工具了,也不能再逃跑了。
要成为......能够执棋的那一个。
只有那样,才能真正保护想要保护的一切。也只有那样,身上的线才能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降谷零一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紧绷了近两天的神经一旦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席卷而来。她靠在他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呼吸间全是令人安心的气息,意识不知不觉地开始模糊起来。
“小昭,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推文?”
就在千昭差点要睡着时,她听到头顶传来降谷零的声音。
啊,明明刚才情绪还那么激烈,可在他身边没多久,就放松到差点睡着了......
这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
千昭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对他说了被Iris X和河岛吉娜威胁伪造现场的事。
“所以说......那确实是安全屋,而且真的有人死在那里......你跟他们结束联系是几点的事呢?”
那只抚摸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搭在她的肩上。
“大约是下午差不多3点左右。”
“那就是东京时间上午11点......”他说着,拿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她:“你看到的尸体,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是一张带着世家精英气质的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照片下方标注着: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
“不是他。”千昭摇了摇头。
“好吧,其实我亲眼确认过他的安全,还以为又是谁的易容......”降谷零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又递来另一张照片:“那这个呢?那个对房屋结构异常熟悉、连安全屋开启方式都知道的Iris X......是她吗?”
那是一张像是从周刊杂志上截取的偷拍照。照片中的女生像是花店店主,长发扎成马尾,身穿浅色围裙,正站在店门口整理一大盆大蕙兰。她似乎发现了偷拍者,抬眼怒视镜头。
“......我不知道,姐姐的资料里没有Iris X的照片,我不清楚她的长相。”千昭如实回答,“这个人是谁?”
“她是九条大臣的女朋友,铃川阳菜。她的确有可能熟悉那栋房子到每一个暗格......”他一边解释,手指仍不停歇,很快调出第三张照片:“那这个人呢?”
照片中的人头发凌乱、胡茬满面,眼袋厚重但目光锐利。
“是他。”千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具尸体,就是这个人。”
“......?”伏在降谷零胸口的千昭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紧绷,“你确定?这个人......在昨天东京时间11点前,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确定,Iris X应我的要求,仔细展示了死者的面容。”
“......他叫利部鹰臣,从昨天起就处于失踪状态。刚才早些时候,他的上司据说在收到了他的联络后,也失联了。而你却说,他昨天上午就已经死了?”
他眉心紧蹙,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你当时给出的方案,是找一个体型相似者伪造他离去的证据......所以今天联络他上司的,是他们找来的替身?又或者,是Iris X用利部的手机进行的联络?”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千昭从降谷零身上坐起来,他揉了揉她的头顶,快步走向玄关接起了电话。
看着他的背影和接电话时专注的侧脸,千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重逢到现在,她甚至还没能好好看看他。明明已经半年没见了......
降谷零似乎真的把自己照顾得不错,身形并未见消瘦。他身上穿的是她之前为他挑选搭配的那一身:黑色高领内衬,外罩一件白底竖纹衬衫,下身是米色长裤。她曾不止一次想象过他穿上这身的样子,想象他低头扣袖扣时的神情,想象他抬手整理衣领的动作,想象他转身时,领口擦过他的下颌......现在这个背影切实地出现在她眼前,竟让她有一种......想要从身后抱住他的冲动......
“抱歉,我得赶紧回警视厅一趟......”降谷零讲完电话,手指仍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仿佛有回不完的消息。
“嗯,快回去吧,日本可正在等着你拯救呢。”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酸溜溜的。
降谷零从屏幕上抬眼看向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吃吃地笑了起来。
久违地听到他这笑声,千昭有点想哭。
原来她是这样想念这个声音,想念他的一切。
虽然艰难,但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见不到他、听不到他声音的日子了。可现在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习惯,只是无可奈何的麻木罢了。而此刻,所有被压抑的渴望汹涌而来,她只想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沉溺在他温暖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之中。
降谷零走上前来将她抱进怀里,说:“等我处理完紧急的事情就回来。在这之前,能拜托你仔细检查一下这栋房子吗?虽然小仓说这里安全,但他们......终究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
“......?回来是指?零是要回来确认检查的结果吗?这种事其实不用......”千昭回抱着他,不明所以地问。
“小昭,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的人。”降谷零打断了她。
“诶?警视厅不是应该有安全屋或者宿舍吗?”她下意识地回答。
降谷零贴着她的耳边,像是在分享秘密一样说:“小昭......刚才小仓不是说了吗?她说,我是你的软肋啊。”
他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非常满意,仿佛这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说起“软肋”这个词时连语调都变了。
他接着说:“所以,你不是应该好好地把我保护起来吗?”
“......?”她仰起脸,对上他那双写满“我是认真的哦”的眼睛。
看他这一脸无辜的样子,她知道这个男人肯定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可是,这个两个字就能吓跑三个成年男性,大言不惭地说像羽村会那种地区最大的暴力团体根本不值一提的降谷零,竟然在理直气壮地说自己需要她保护?
看她还是没反应过来,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你看,我连哈罗都带过来了,请务必对我这个软肋负起责任来。”
?????
他......他这是在说......要、要住下来?
千昭久违地又感到了那种CPU过载的感觉,脸颊温度开始攀升。
而降谷零还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带着点委屈的语调说:“啊啊,刚才小仓说的那个谁真的好吓人呢,小昭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这可不是害怕的语气啊喂!
“你......够了!哈哈哈~”千昭终于被他这拙劣的表演逗笑了,先前积压的愤怒和不甘竟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些许,心情终于是稍微好了一点。
“小昭,听到了那样的话,你觉得我还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吗?”降谷零恢复了一贯认真的语气:“我知道你不喜欢依赖别人,但......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留下来的。”
“......我现在,不就已经......在依赖你了吗?”她小声嘟囔着,揪了一把他的后背。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就是会因为降谷零而感到安心,会觉得他的怀抱能为她抵御所有风雨,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躲在他身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一直躲下去。
也正是因为害怕被这种安心感所吞噬,她才这么努力地,即使一筹莫展也不去依赖他啊......
“是吗?那可真是太荣幸了呢。”他轻声回应,随即俯身抵住她的额头,那双锐利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她:“事到如今,才终于想起可以依赖我了吗?明明约定过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可小昭好像并没有遵守呢。为什么那条推文里,一句都没提你被威胁的事?”
啊啊啊.....开始阴阳怪气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下意识找起了借口:“我、我是想回来再想办法联系你的......当时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所以就......”
是啊,那时候就只想着尽快解决事情了,完全就没想过他得知后会有多担心呢......
“小昭......”降谷零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迫使她面对着他,说:“请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一定要告诉我。”
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他的语气里依然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郑重的请求。
半年前,她还曾因为他隐瞒伤情而生气,可现在她自己却又......
“我知道......”她话没说完,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还是那么剧烈而不容拒绝,几乎夺去了她的呼吸。
......这大概,就是对她隐瞒的惩罚吧。
降谷零离开后,隐庄陷入了一片寂静。千昭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开始一寸寸检查这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当看到那块略微翘起的木地板边缘时,她想起这里曾铺着柔软的地毯。她和姐姐曾窝在这里,一人抱着一大包零食,看那些令人捧腹大笑的电影。
通往内室的转角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划痕。那是她国中时,硬是把过大的自行车往屋里搬时磕出来的。当时她以为一定会被姐姐责备。但第二天醒来,她就看到那里被姐姐画上了一朵可爱的向日葵。可如今那向日葵已经被抹掉了。
千昭继续向前,空无一物的厨房中岛料理台下,曾塞满了姐姐收集的各种口味的泡面。那扇对着庭院的落地窗前,曾摆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摇椅,姐姐偶尔会坐在那里看书,而且每次都会看到睡着......
越是仔细检查,心里就越是悲怆,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眼泪。
时间的力量果然强大得令人敬畏,连拼命想要抓住的过往,都会像这样被它一点点夺走。
确认整栋隐庄并无异样后,千昭简单洗了个澡,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她从十岁住到高二的卧室。现在里面同样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临时摆放的床和一套崭新的寝具。
她将自己摔进床里。经历了这两天接连的变故和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终于能放松下来休息一下了。眼皮一合上,她便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黑暗中猛地惊醒。
雨又下了起来,卧室里一片漆黑,唯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微光。
她的心瞬间提起,睡意全无。是入侵者?还是......他回来了?
她从床头柜上摸出那把Glock 42,屏住呼吸,控制着脚步声向那发出微弱光亮的厨房移动。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降谷零正背对着她,倚在厨房那巨大的中岛料理台边喝水。
他身上穿的,正是她为他选的那套亚麻色居家服,布料柔软,能隐约看到他的肩背线条。
“......小昭?吵醒你了吗?”他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
原来他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打算住下来呢......
“嗯......”她应了声,脚步不自觉地向他靠近。
窗外的雨声充斥着耳畔,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气味。即便此时厨房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越靠近,就越能看清他眼底那种久违的,逐渐翻涌起来的欲望。
他就这么用那种灼热的眼神注视着她,看她一步步穿过空旷的客厅,仿佛她踏过的不是地板,而是这半年分离的时光,仿佛他早已等待良久。
可当她把枪放在中岛料理台上,在他面前站定时,他又什么都没做,只是喉结克制地动了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宽松的领口,柔软的布料松松地贴着他的颈窝,隐隐透出了他锁骨的轮廓。
这个人他真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好好地穿着她选的衣服。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赖在这里不走了......
她又向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如同受到某种蛊惑那样,鬼使神差地伸手从他唇边夺过那只玻璃杯,仰头喝了一口。
清水滑过喉咙凉凉的。放下杯子时,即便脸颊耳根都已经烫得不行了,她还是抬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弯出戏谑的弧度,从刚才开始就翻涌起来的欲望愈加强烈,滚烫得几乎要将她吞噬。
此时她才终于确认,这是她的恋人。
降谷零依然紧盯着她,猛地欺身逼近,将她困在中岛台与他的身体之间。灼热的体温顷刻笼罩下来,带着跟她相同的沐浴露的香味。
他俯身,低声在她耳边说:“小昭......你这是......在邀请我。”
“我......”她的呼吸因他的突然贴近而紊乱,但还是努力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要告诉他的话:“我很想你,很想见你......”说着环住了他的后背,拥抱那灼热的温度。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亲吻了她的耳垂,说:“我也很想你。”
随即他托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上了中岛台面。大理石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扣住她的后脑勺,仰头吻她的唇。
这让她想起了半年前,她初到冲绳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像这样,把她放在巨大的工作台上,仰起头来索取她的吻。
只是这一次,他沉重的身躯很快就覆压下来,柔软的发梢垂落,轻轻擦过她的额间。
“哐当”一声,放在一旁的玻璃杯被手肘推倒,清水在光滑的台面上无声地蔓延......
再醒来时,晨光已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拉出狭长的亮痕。
千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床上。而降谷零......正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脑袋枕在她的胸口,炽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肋骨,随着他悠长平稳的呼吸而起伏。
难怪一整晚都梦见被什么巨型毛绒玩具压着......
她无奈地想。
天刚蒙蒙亮,离她平常起床的时间还早。她想着是不是该把这巨型毛绒玩具从身上推开一点,好喘口气再睡个回笼觉,但......动作大了肯定会吵醒他。他看起来累极了,连她醒来都没察觉。
可是......他真的好沉啊......
她微微低头,看见他那头浅金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蹭得她颈窝和胸口痒痒的。
昨晚被他不知疲倦地折腾得......浑身都在痛,现在又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千昭生无可恋地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污迹,默默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就不那样招惹他了......
“滴滴滴——”
突兀的电子音响起,降谷零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醒了,伸手按掉了闹铃。
他似乎也花了好几秒才搞清楚状况,发出一声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唔......”,手臂更紧地将她整个圈进怀里,把脸深深埋入她的肩颈。
我是抱枕吗喂!
千昭这么想着,揪了一把他的后背抗议了起来:“你快给我起来!”
可他却像是没听见那样,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在她颈窝里用力蹭了蹭,用刚睡醒有些沙哑的声音含糊地说:“早安......”
这?这?......怎么一睡醒就撒娇!犯规!
千昭觉得自己脑子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一个在捂着脸尖叫:“那个降谷零......竟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太可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