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罪从没想过这种问题,愣了一下,很快笑问:“比祁,你是不是有点傻了啊?”
“没有。”他很认真,“我只是觉得,神祇这种爱人胜过爱自己的性子,并不完美。”
“因为他们是神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被赋予了尊贵的身份,理应担起济世救民的职责。”
“说得好听是这样,但撇去现象看本质,神祇就像六界豢养出来的死侍,光鲜的外表只不过是用来掩盖残酷现实的伪装。”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可又像是诡辩,怀罪心里有谱,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只好一边摇着头笑,一边拉着他入寝殿。
“说的都是旁人,你在局外,何必这么感伤呢?”
“我就是绕不过去,心里难受。”
“想不通的问题就不要太执着了,由它去吧。神界既然存在,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有些事你……”说着说着,怀罪忽然捂住了嘴。
——好险,差点她就说出“有些事你长大就知道了”这句折磨了她大半生的神秘箴言。
比祁歪着头看她,还在忠诚地等待后半句。
“有些事不必太放在心上。”她心虚地向他嘿嘿一笑。
但此刻的比祁求知欲无比鼎盛,难得如此剧烈地开动一回脑筋,他舍不得错过,面色凛然,拉着怀罪不让走,一副必须要好好掰扯掰扯的模样。
“在看到后土娘娘阖眸神像的时候,你是不是难过了?”
“我……”第一句话便直捣黄龙,把怀罪问得一蒙——是的,比祁看出了当时她的心境。
“所以,你也觉得可怜,可惜,可悲,可叹,是吗?”比祁逼近她,居高临下地和她交换呼吸,“如果你是后土娘娘,当年的选择摆在面前,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和后土娘娘一样……” 她毫不犹豫。
“那如果你不是她,而只是帮她做选择的人,现在她已经站在神台上了,下面是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你又会怎么做?”
“我……”怀罪再次哑口。
他挡住了她面前的光,一双澄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定了定,爬起来继续战斗:“这不是一回事,不可以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可以?”
“神明之圣在于本心,你让我做选择,是用外心来决定本心,不是神明本愿。”
“万一神明本心是被旁人牵着走的呢?万一就是被人哄着骗着做了选择呢?”
“?”怀罪摸摸耳朵,“这样也行吗?”
“也许呢?”比祁的声音模糊起来,“有的神说不定就是好骗……”
他越说越离谱,一会儿东边走走,一会儿西边飞飞,怀罪快要跟不上比祁的思绪了。
但她一点不气——比祁毕竟只是个寻常小鬼,觉悟不如她这个做冥王的很正常。
可比祁似乎有点气——
“就是不公平,凭什么这么对待神族,他们也是人,也活生生,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就该为了旁人不管不顾地割舍吗?凭什么不可以恐惧不可以退缩?”
“神明为了六界安宁放弃自己,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后土娘娘从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了鬼,被人惧怕鄙夷,更有甚者……就像九煞元童说的,更有甚者,要禁受那么多无止境的痛苦,圣心并没有给神祇带来什么切实的好处,反而使得神祇满身镣铐,越过越不如从前……”
怀罪听着,脸上渐渐出现迷蒙的神色。
平心而论,认识这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比祁如此打抱不平。虽然很久之前她就知道比祁爱神界,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爱!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的脸上,开始耐心思考——比祁来历不明,他说他没有父母,也不知道今年多大岁数,曾在人间流落过五百年。他的确是鬼,却又有实实在在的肉身,他说他没有去过神界,却莫名对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驰神往……
种种迹象单拎出来看都没有什么不对,可若是凑在一起,就有些奇怪了——
“比祁……”怀罪忽然直愣愣地问,“你该不会是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