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世间太多悲凉,挽救过无数人间疾苦。他的死引得万民跪拜,更引得上苍注目,在还是人的时候,他便亲眼见过了九天神祇。
他说人间多苦难,苦难多遗憾,他说南斗注生,他想入南斗宫,任天梁星。
一万年前,神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一介凡人由此羽化登仙——
这是旁人知道的,在旁人心中,他是一个真正的圣人,有神明的仁心。
可在延寿星君心里,自己劣迹斑斑,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他骗了神女。
选择成为延寿星君,他有自己的私心——为了一个一生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子。
入道之前,他出身于富庶的钟鸣鼎食之家,祖上世代经商。弱冠之年,父母为他说亲,属意于一位家中式微的官家小姐。可他读了书识了礼,不愿意这样盲婚哑嫁,家中人没有办法,安排两位年轻人见了一面。
席上,他们相见了,却没有一见钟情的缘分,他没能在第一面的时候爱上那个陌生的姑娘,他不愿意就这样草率地决定自己的终生大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父母气极,将他关在了书房,说成亲之日再将他放出来。在那个无人问津的一隅之地,他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故事的开始,是他随手拿了□□经。
“道生万物,万物皆由道而生。”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能够保身,能够全生,能够养亲,能够尽年。”
正是那三个月里,在那个逼仄的屋子里,他览读了无数道家经传。当所有字句从书页中苏醒过来,在他面前闪耀着澄明的金光时,他得悟道法,一个坚定的念头也由此而生——这一生他有所求,他要潜心问道。
大婚之日,他于堂前公然逃婚。赶到城郊远山上的道观时,那身正红的喜服已经残缺泥泞。他狼狈、疲乏,可在三官大帝的石像前跪下的那一刻,他欣然而虔诚地流下了热泪。
从此往后,他的七十年人生,全部奉献给了道心。
七十年后,他长须白髯,年已耄耋。有道之人往往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大限,那年中元节,他第一次回乡祭祖。
然而离家太久,他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悠长的青石小巷里,他看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侧身对着他,婉婉有仪,肘间揽着一捧盛放的铃铛花。
他望了很久,也记了很久,那一眼,他的心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劳驾,敢问岭南茶商陆家在何处?”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了他:“先生是要去那儿吗?”
“羁旅多年,回家看看。”
妇人没有给他指路,而是顿了顿,说:“我带你去吧。”
她带着他,回到了那个七十年未曾涉足的家宅,而她,是他七十年未曾谋面的妻子。
他在迟暮的时候,爱上了年轻时没爱上的人。他知道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替他侍奉双亲,操持着偌大的家宅,她守了一辈子的寡,在看不见的地方,她被人耻笑了七十年。
此行他除了祭祖,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想将家中产业奉送给妻族。他一生求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补偿她,这是他仅有的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可所有的爱意,在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化为经年的羞愧。
多年操劳,她咳疾多年,身体并不好。她笑着,将铃铛花拢入瓷瓶中,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么多年,公婆待我很好,我的母家也受了诸多恩惠,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更多。”
他说他耽误了她一辈子,她摇了摇头,说,是她甘愿留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