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军营
既已知道云澜掳走的是湘瑶,并且是以大肃长公主的名义,那就可以很明确的推演出云澜真正的想法。玉清这两天头疼严重,并非因为战事烦扰,非常单纯的头疾。即便已经难受如斯,每日还是照常和众将议事。只是在萧哲的监督下,顶着一脑袋的金针。众将没有贪生怕死之人,但看着玉清这一脑子的针,还是有点瘆得慌,玉清一皱眉,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
玉炀细细问过若云才得知掳走的是逸王妃,原本知道不是若云的欣喜一下子坠落谷底,他感同身受的明白了玉清当时急匆匆的安排在军营的轻燕和凌泠离开洛城的缘故,所以这两日议事格外积极,试图想办法营救,却没想到固执的居然是玉清。“真的要等吗?”玉炀不免有些着急,“王妃多在云岛呆一日,便多一日风险。”
玉清何尝不急,他在心里呐喊:那是他的王妃,是他的妻子!他几乎要发出声音,萧哲在一旁及时的清了清嗓子,拉回了玉清的理智。玉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隐隐焦躁着:“云岛的礁石图你看过,兰衣亲自登岛是什么状况你也知道,需要我教你吗?!”玉清的脾气一上来,众将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纷纷找了个借口告退,只留天扬在一旁扶额看着玉炀哽着脖子在这和玉清对质。
玉清的头针扎着呢,但针扎的痛感这会突然如潮水般涌来,明显的痛楚让本在一旁施施然的萧哲飞身而起,按住玉清的肩膀不让他动,另一只手飞速拔针。“你这是……”萧哲还是忍不住唠叨。“心病。”玉清缓过那一阵疼痛,连额上的冷汗都顾不得擦,“云澜一日不除,我一日难安。”
萧哲很及时的住了嘴,因为他知道,玉清没说出口的太多。积郁成疾,他无法说,他不能说。他深知云澜手握这么大的一个把柄,必然等不了太久,如今便是等着云澜自投罗网,瓮中捉鳖。作为一个将军,他的部署已用尽了。只是理智在和情感打架罢了,再多的外力也不如真正的解决问题,心病难医啊……“都出去吧,我一个人想想。”玉清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下逐客令。几人拿他没办法,只得先出去了。
玉清握住身侧的茶杯,手指间的力道逐渐收紧。这世界上只有美璃一个人,会在他说都出去的时候强硬的留下来,也只有她敢这么做。玉清想着美璃,头痛好似更深了几分,这两日快到她的预产期了,也不知道她的身子如何……一杯冰凉的茶水下肚,玉清的思绪才清醒了几分。他一向是最有耐心的,那就等,等耐不住性子的人率先上钩了。
“阿云姑娘,不能进!”门口的侍卫突然喊了一声,玉清随之抬头,就见天光乍泄,一个人掀了帐直接走进来。若云的身份没有对营内公布,所以大家只知她是军需营的阿云。玉清舒了一口气,但她这个架势,哪里只是个军需营的派头。玉清摆了摆手,让门口的侍卫出去,自己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行礼:“臣方疏天,参见长公主。”
若云垂着眼瞧他,声音四平八稳,脊背挺的笔直,倒真是一副忠心耿耿的臣子模样。若云轻笑一声,并没打算让他起身,只是轻挪几步绕过他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玉清便也没动,这甚至算不上磋磨人的招数,脚下的土壤松软温热,远比不得宫中那冷硬的青石砖块。
“本宫来讨一杯茶喝,都说这满军营,数方将军这的茶最好。”若云的指尖轻敲,与木椅的击打声格外清脆。“洛城水涩,公主既愿意尝尝,臣没有推辞的道理。”玉清依言起身去拿铜壶,亲手给她沏茶。军营内再讲究也不过是热水冲茶,因是若云要喝,玉清还是冲了几遍,已经是顶顶讲究的。
若云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温了温,觉着热便顺手放在了一旁。帐内静得只能觉察到热茶袅袅飘散的余温,若云指尖依旧轻点椅面,节奏不急不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灼微光。玉清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多言,却早已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认得这眼神,是藏着锋芒、按捺不住的躁动,是她的野心。
他们之间,从来无需多言,便可达心照不宣。若云不说,玉清便不问;玉清知晓,却也不点破。他清楚,若云身为女子,又是这般尊贵的身份,一般的事自有大把的人前仆后继。可这是远在天边的洛城,而她又在他的管束范围内安坐。若云想做些什么,一定会过他的眉目。
可他也不愿戳破她眼底的那点念想,只当未曾察觉她指尖的紧绷、目光偶尔飘向帐外军营方向的深思。若云捧着茶杯,余光瞥见玉清沉静的侧脸,她不必告诉玉清,即便她真的做出什么事情,玉清也是拿她没办法的,只需寻得机会,哪怕只是尽一份力……
“云澜那边,可有动静?”若云终于开口,语气拉回正题,指尖的轻敲也随之停下,眼底的躁动被沉稳取代,仿佛方才那点蠢蠢欲动从未有过。玉清躬身回禀:“公主不必问臣,三日之内,云澜自会让公主见到分晓。”
若云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帐外,风声裹挟着远处军营的操练声传来,她喉间微动,终究还是压下了呼之欲出的那句冲动之言,只淡淡道:“将军务必谨慎,云澜心思深沉,谨防意外。”“臣遵旨。”玉清应声,依旧没有多问半句,这份心照不宣,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不出玉清所料,两日后,洛城岸口响起了震天的鼓声,云氏大军兵临岸口,与方将军的队伍正式交锋。刀光剑影划破天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染红了洛城的城墙,也打破了这座城池的宁静。
湘瑶还没来得及跟着队伍下船,海风吹起她额角的碎发,一身素色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婉从容,只剩满脸的苍白与震颤。她虽不是公主,却也是凌家的嫡小姐,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更没有应对战事的机敏,在船上一直跟着她的侍女一把按下她,躲过了射向面门的流箭。
船下,士兵们浴血奋战,刀刃劈开皮肉的脆响清晰可闻,鲜血顺着海水的潮汐翻涌,汇向无边际的海洋,受伤的士兵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有的则永远没了动静。
湘瑶蹲着下意识捂住嘴,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恐惧,指尖冰凉,浑身微微颤抖。任何的隐忍、算计,此刻在这漫天烽烟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云素蝶很快的凑到湘瑶身边的船舷,快速的张望判断了局势,冷声喝令看守湘瑶的侍女:“还愣着干什么!带她下船!”
湘瑶还没有缓过神,浑浑噩噩的跟着拉扯她人的力道前行。她终于明白,战争从不是兵书上说的那么简单,而是无数人的鲜血与性命堆砌而成的厮杀;云澜的野心,更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高位。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鼻的气息让她几欲窒息,她别过头,却还是能看到那些浴血的身影,耳边的喊杀声,久久无法消散。
这场仗,打得异常艰难。洛城护城军虽训练有素,却架不住云氏大军的悍不畏死,双方陷入僵持。云素蝶带着她一路疾驰,紧追着云澜所带领的队伍往洛城进发。云澜留下的路惨不忍睹,湘瑶攥紧缰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满是焦灼,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祷,方将军能早日找到破局之法。
僵持之际,玉炀的副官宋辞浑身是汗,悄然回到营地,手中紧紧攥着什么。“将军,玉炀将军方才发现此物,系在箭上射来,特命我回营与将军商讨一二。”宋辞低声禀报,将手心的竹筒递上。玉清接过,指尖抚过竹筒上的裂痕,甚至还有心情与宋辞玩笑:“云氏到底存了多少咱们的旧信筒。”宋辞见他胸有成竹,心下安定了几分,也跟着笑了笑。
玉清拧开竹筒,抽出纸卷,上面寥寥数语:“我助将军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