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丁二小姐的婚事,仪宾府的喜宴上倒没有穆檀眉预想中的那样鸾翔凤集。
许是金宁郡主的昔日出身,到底在如今存有尴尬的意味,前来贺喜者大多存了例行公事,不近不疏的态度。
可即使在这般前提下,也毕竟是宗亲一级的喜事,场上诸家可谓是累世的门第遍地走。
两方前来观礼的亲朋,恰是分属于勋贵与文臣两道截然有别的集团,此时自是不约而同的同类相从着,默契地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穆檀眉眼下虽有几分炙手可热,说到底却还是一个穷寡小官。
本该与她一道坐在末席的同僚孙钦止,又因着亲故向前挪去了许多席次,害得她独自落了单。
可落单归落单,身边的热闹是不间断的。
虽然同样身处尾席,但论位卑人轻亦是略有高下之分的,穆檀眉往四下里放眼望去,举目皆是与自己这般和丁府小有交集的六七品京员。
一个个撞见她的视线,别管心里有没有成见,面上却都是一副笑容可掬,欲要搭话的态势。
穆檀眉一时间竟然有些分辨不出这些人的区别,连忙回以笑容,口中则不停地送饮着茶,生怕腾出嘴来,再给了旁人引沸场子的空间。
等到她很快饮尽了茶水,抬手示意人来更换的时候,却有一道锐目不动声色地逡视过来。
穆檀眉心中诧异了下,顺手就撂了茶盏,大大方方地含笑朝对方遥遥一揖。
却在看清那目光矍铄??的老国公时,表面上笑得假模假式,心里赫然拉下了脸。
一朝被简扶空咬了,想不让她迁怒,属实是难为人了。
越国公高居首席,纵然身处诸公列侯之间,仍称得上一句地位超然,从前远离权柄中心的弊病,也在一道为帝讲经的授命下,得以补苴罅漏。
他如今的风光,远非是空架子。
穆檀眉心念一起,那位重禄的公侯已然将头转了回去,对她举重若轻地态度,好似只是将其视作了一片柳叶般的轻。
所以才纵得简扶空整日里的轻浮!
穆檀眉忍言不齿,瞥一眼斜对角处,席位相邻的司延槿和甘楹,见这两人一个端正地垂目饮茶,另一个则苦大仇深地隐隐出着神,还算是相安无事的样子。
她遂放了心,趁着宴时仍有余裕,从场上避了下去。
室外是起伏的连廊,廊下清荷支展,水泽滟滟,被万道余霞的柔辉亲抚着,轻易就将穆檀眉满腔的憋闷揉碎了。
她冷着脸沿着廊道,往供给宾客用来休憩更衣的后室走去,等走出长廊,整个人其实也不如何生气了。
穆檀眉在房中稍坐了坐,望一眼身上纹饰精妙的三色裙,忽地想起这手笔的主人来。
想着陆晚娇自个儿待在内院,就决定与其回去糟心,不如进了垂花门陪一陪她。
她收起靠枕,推开内室的房门,顺手要放回去。
下一瞬却又猛地将门关上了!
“嘶。”
年轻男子的忍痛声陡然响起,他却没肯缩回手去,电光石火间拦住门缝的手指,反而愈加扣紧了门扉,生生将门后的始作俑者暴露无遗。
穆檀眉先是吓得心里一突,等看清对方的脸时,骤然化成了冷眉冷眼。
“阁下这是何意?”
那只泛白的手背,转眼的功夫就沦为了殷红欲滴的颜色,一道横宽而过的醒目淤痕,就这样映在她的瞳孔里。
穆檀眉只是扫过一眼,将视线挪回到了对方脸上。
简扶空那张分外雅秀的,喜欢笑盈盈的脸上,居然带着浓稠的尖刻感,让这极其好看的笑意,不得以地成了强作欢颜。
他不知痛地抬起了手,紧接着将她扯了进来!
房门重新关上,形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密处。
简扶空这才舍得移开那只狼狈不堪的手,他有点失望地紧紧看着她的眼睛,更加尖言冷语地问。
“穆檀眉,你身边还有别人。”
无端端受了诘问,穆檀眉勉强维持平定的脸色,霍然落到了极点,她轻轻掀起眼皮,明灭不定地逡巡着他,连惺惺作态的心思都没有了。
“别人?世子说得是哪一位?”
简扶空直直地看着她,对这份寻衅置若罔闻,只是紧逼不放地进一步审问:“一个寒门,一个幸居二甲的平平之辈,到如今连入仕,都只沦落在六部坐冷板凳,连个正经的官身都谋不得,这样的朽木枯株,是凭何贴上你的?”
他几乎控制不住眼底的暗霾,语气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有什么特别?或者说——”
简扶空似是想通了什么,那样极致冷静地眼神下,竟蕴现出点点颠覆的笑来。
“穆檀眉,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一番话洞中肯綮,穷追不舍,不错过对面女子的一丝意动。
可几息过去,令简扶空失望的是她当真雷打不动,就那般怪异地,不胜其烦地抬着眼。
她甚至站累了似的,丝毫不受影响地移步到了桌边,随之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