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课大约三点半结束,直到下午四点半,游云熹还没有听见敲门声。难道自己判断失误?她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前段时间的运动分析报告刚刚得到导师的称赞,游云熹的后颈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冰冷。
放下书本,准备四处溜达一阵便锁门下班。咨询室的门打开,寒风立即杀进室内,一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人屁股对着门,双手杵在水泥台上,看着远方发呆,不知道站了多久。心中暗自得意,转身回去把围巾围上。静静站在旁边。
旁边的人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其实有时候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什么话都不说,也挺好的。”
“很明显是有人想说话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我还算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你有没有过站在一个人身旁?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游云熹迟疑了一下,挪了挪脚步,高跟鞋跟和水泥地板产生亲密的两声摩擦,“有过。”
“应该怎么办呢?”
“看你能承受……多大的后果。”
“我根本不敢去想后果,我甚至不敢往前想,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过往。这个时间点归队,对我来说……是好事。”完全不是钟芒的说话风格,她的语速从来像子弹一般又快又准,哪怕她知道某些话会刺痛人,还是会直言不讳说出来,根本不理会不会产生什么后果,被罚在她眼里都是小事,咧嘴笑笑便过去了。这样两三个字两三个字地往外蹦,不是游云熹熟悉的样子,哪怕这个人从13岁起每周会来找她谈话一次,主动的被动的,游云熹几乎横跨了她的整个青少年时光,她们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在夜晚的灯光下闲聊几句,钟芒没有常规概念里那种家庭缺失的小孩具备的羞涩、敏感;如果要游云熹形容她,大概会有勇敢、叛逆,个性,若是还要加上点别的,便是死驴一般的倔强。游云熹有些好奇,在另一个人眼里,钟芒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表现出来的样子会跟着时空流转,周遭对象的变化,样子便会不同。一个在球场上好胜心强、杀伐果断的冠军,私下竟然会变得如此犹犹豫豫。
“那就不去想,活在当下是极大的智慧。”钟芒继续沉默,显然不想把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多年的受训,游云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被罚?不要告诉我,仅仅是因为球打得太好了?”
钟芒轻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我用左手吧。”
“17岁?突然开始练左手?”
“也不是练左手吧,就是交叉步跑去扑球之后,再跑回来有点费劲,对方又托了一个高球,我就用左手打了,结果打丢了。我教练觉得我在瞎玩儿。”
“低级错误,看起来像是戏弄对手,不对,戏弄陪练。虽然你平时就不怎么听话,但用左手打也太嚣张了点吧。”
“在家的时候打过几次,右手对她来说太强了,玩起来没意思,她甚至连我的左手都打不过。”
“你的左手,如果有一天可以得分,我想没有人会在意,如果那一分赢得很漂亮,甚至会被奉为美谈,但如果丢分了,那就是致命的低级错误,我想刘教练更担心的是……”游云熹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钟芒从不屑地看着她,变成认真地看着她,“你的脑子是不是在想着别的事?平时练球想就算了,在比赛里可是大忌,但练习时就时时走神,到了赛场真的可以全神贯注吗?要成为奥运冠军,不容许出现任何的低级错误,左右互搏术可没这么好练。”
“你也知道这个?”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很少会不知道吧,大火特火过。”再一次转移话题,游云熹决定放弃关门走人。“你还要在这里站着?我准备下班了。”
短暂地收拾东西,拎着挎包噔噔蹬地锁门离开,走到楼梯拐角,看见钟芒依然手交叉着杵在台子上,双脚往后把自己弯成一个反向的L型。
17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长大意味着要面对很多曾经不想面对的事。将心比心,游云熹希望这一场所有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旷日持久的爱恋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只是这一方的当事人一直懵懵懂懂未曾察觉,不知道另一边的当事人如何?从钟芒过往的描述和她今天的脸色看来,即便知道,也当不知道。
太多的障碍需要跨出,且不说钟芒在球队服役的时间至少还要四到六年,就算熬过漫长的异地时光。姐妹情谊,又如何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