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猝不及防地来临,钟芒极少在这个时间停留在濠州,竟还听到窗外的鸟叫声,稍显弱小的北风吹过,穿越逐渐干枯的树枝时发出劈里啪啦相互碰撞的声音,像顽皮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探访新世界,跑跳两步,又忍不住回望。
以恐怖片里的镜头太吓人了,不敢自己睡为由拉着肖舒一起睡主卧,迅雷不及掩耳让肖舒没有把自己被子抱过来的时间,躺下后便紧紧躲进怀里,鼻尖蹭着下颚线,熟悉的气息灌进鼻腔,钟芒悄悄深吸了一口,把手拉到脖子后面,再贴近一寸。
“肖舒,我害怕~”
笑声从鼻息中喷出,后背的手掌轻拍了两下。
“你笑什么?”
“假装害怕。”
小心思被看穿,抱着的感觉却异常真实,扭了扭肩膀,后背的手掌心领神会继续轻拍起来。脑海里刚才的电影镜头还在回放,两个人亲吻时脸上的表情很享受,仿佛隔壁房间的鬼怪完全不存在。钟芒在黑暗里轻轻抬头,仔细分辨紧闭眼睛的脸。额头圆润,眉毛细长,有些修剪的痕迹,睫毛不算浓密,没有不自然的上翘,乖乖直直待着,鼻尖小小的,没什么肉,上嘴唇有好看的M字弧度,下唇不薄不厚,微微翘起,像在等待什么。下唇和下巴之间圆圆小小的凹陷,金色麦田肆意生长。钟芒咬牙下了决心,把额头挤进凹陷处,弧度十分贴合,好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
“快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要上班,我又不要。”后背的手掌持续轻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让钟芒忆起婴儿时期,曾几何时小小的自己被关爱着哄睡,全世界不过是一个人的怀抱罢了。
从主卧的双人床上醒来,旁边空无一人,脑袋卡在两个枕头中间,左侧的枕套上有长长的印子,钟芒伸出手摸了摸,微凉,又摸了摸被子里,微热。揉着眼睛和头发走出房间,白色光线从客厅的落地玻璃窗下洒落,没有半点人影,让人怀疑昨晚发生的一切全是幻境。
餐桌上多士炉上两块未烤的面包片刀片般竖起,旁边的盘子里有煎蛋,不见油,硬硬地粘在盘子中央。红色的便签纸上熟悉的笔迹“微波炉煎了蛋,自己按一下多士炉,吃了早点再出门。”钟芒第一次知道微波炉可以煎蛋,很圆,看起来像假的,毫无食欲。按下多士炉,刷牙洗脸,一分半钟面包片自动跳起,全麦的面包片喇嗓子眼,钟芒一边咬着啃了一半的面包吐槽肖舒的厨艺,一边穿衣服出门。
【在办公室?】
【醒了?今天一天的实验课】
【午饭吃什么?】下到三楼时短信传来,竟然不知道去哪里?
【学校周围随便吃点】
【我来一起?】站在三楼半层拐角处,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忐忑的心情不上不下。短信声在下了8级台阶后重新响起。
【要么来吧,找个你能吃的店】
要么?钟芒盯着这两个字想了好久,转身跑上顶楼,上楼的人探出头在楼梯缝隙处查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人。
钥匙塞进门锁里转了两圈,锁扣的齿轮轻轻转动的声音;拉开门一脚迈进去,另一只停在门外。上楼的脚步声再次逼近,钟芒想象着黑色皮鞋踏上台阶的声音,在下一层没有停歇,钟芒飞快进去关上大门。
想过去,又不忍左顾右盼。这一步迈得是否有些鲁莽?白天里相见,要如何面对。
多肉一排排站在阳台花架上,除了黛比和熊掌,还多出了很多,有黛比掉下的叶片重新扦插成活的,有钟芒重新买的,还有白露送的,占了半个阳台的位置。想起网上学来的倾盆法,可肖舒嘱咐过水龙头里接来的水不能直接浇花,得放置几天,晒晒太阳,让它们恢复活性。
储备的水不足以倾盆法,用细嘴壶一圈又一圈地浇在多肉的四周,熊掌看起来有点渴,水分很快渗透下去,有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太阳,水汽不会立即散发在空中。黛比有些枯,不太精神,钟芒想着浇点水叶片会恢复肉嘟嘟的样子。
等待盆里的水慢慢渗透到底部流出时,钟芒学肖舒把小板凳搬到阳台上,坐着等待,注意周遭的声音,把自己从沉浸的世界里拉出来。游云熹曾给钟芒留过这样的作业,那时需要额外分心去注意,飞机引擎,风声,可这个初冬,和17年来的任何一个都不同,钟芒没有特意分心注意,周遭的声响已经震破耳膜。一次贸然的尝试,仿佛打开了钟芒的元神,声音从四面八方用来,像打开了一个开关,从未有过的暖流在心中涌动。
上班打开时间即将超时,餐厅的大门口没有出现熟悉的脑袋。肖舒忍住没有打电话,期待一切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改变。对面的白露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放下刀叉转头望向大门。
“在等人?”
“啊?”肖舒赶紧低头用叉子搅了搅烩饭,没有再吃的计划,“没有。”
“你看着门口发呆几次了,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