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罢,她赶在殷无息怒斥她没大没小之前,正色道:“师叔,我可没开玩笑,这生辰宴的请帖在我手里,本来无须劳您大驾的。敢问师叔手中,又是何人的请帖?”
“师姐有所不知,”任长欢在他身后探出头来,笑咪咪道明原委,“师尊本是带着我在附近游历,路遇一位姑娘除魔惩恶,便顺手一帮,而后她得知了我们身份,便给了我们这个请帖,说她无暇赴宴,请我们代为参加,我想着师姐你在此,就应了下来。”
“请帖?让你们代为参加?”
卫绮怀接过那张请帖,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这毕竟是钟如星的生辰请帖,在同辈人里,没谁敢这么怠慢她,除非是那个人。
当然,这要是放在那位眼里,应该也算不得怠慢——为某一位平民百姓的性命而东奔西走,比参加北洲少主的宴会要值得许多。
“她说她姓裴。”任长欢凑过来,“师姐认识她吗?”
请帖在卫绮怀指尖一闪,浮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果然。
卫绮怀:“裴因释。”
“就是这个名字!”任长欢点头,看着自家师姐神色中微妙的无可奈何,不由问道,“她很有名吗?”
“裴氏一族的少主。”卫绮怀知道她不了解北洲势力分布,特意讲的更细了一点,“北洲有武、裴、慕、义四大姓,起初是钟家先祖的家臣,同家主白手起家,天下初定后,四姓各自护守一方,拱卫衡北,这位裴氏少主就名列其中。”
顿了顿,卫绮怀又道:“这位裴氏少主名气确实很大,不过她扬名在外却并非是因为她是氏族之主,而是因为她的……美德。”
“美德?”
“是,视金钱权势如粪土的美德。”卫绮怀弹指,请帖上那个金贵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掌心,“你看,连这帖子都能随手赠人,不就是了吗。”
“啊,那这么看,我是不是不该接这个帖子?”任长欢有点儿紧张,“这要是害了两家交恶——”
“我开玩笑呢,她赠给你们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不算随手,你们亦是贵客。”卫绮怀笑着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放宽心,没到能交恶的地步。况且,依她的性子,就算不赠给你们,大抵也不会亲自来参加的。”
她隐瞒了一句话。
虽然四大氏族的定位是拱卫衡北的王师,但实际上……现任的“王储”并没有得到王师的正式认可。
所以她们的缺席,也在意料之中。
“好啦,长欢,既然来了就好好玩,想要吃点儿什么?尽管给师姐提。”
“好!”
殷无息师徒两人的加入让这场宴会的气氛变得庄重了许多,没什么人敢畅所欲言,世家小辈们都再三斟酌着开口,周遭只有乐师的丝竹管弦和油滑的溢美之词还在滔滔不绝。
卫绮怀后悔了。
应该让殷无息坐老人那桌。
就这样,过分安静的宴会越发让卫绮怀觉得索然无味,想到这应该是什么人来主持的生辰宴,她不免又咬牙,把帐算到了那个人的头上。
直到某个过分张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来迟了,先自罚一杯。”
卫绮怀看向来人。
一个不羁的笑脸,噙着戏谑的语气,顷刻闯入她的视野。
慕展眉人缘颇好,刚一入座,便被人众星拱月地拉扯住喝了好几盏,又见好友面色不虞,当即凑过来,有意要到她面前来现个眼。
“一路上我可是听了你不少事迹,来,卫大小姐,我敬你一杯。”
被这么煞有介事地称呼,卫绮怀感觉不到一点儿荣幸,只觉得好友恐怕是在来之前便喝了不少,此刻甚至已经有些醺醺然了。
卫绮怀冷傲退醉鬼:“不喝。”
醉鬼不依不饶道:“今日良辰吉日,赏个脸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
亏你还记得这是个良辰,因谁良的?那人呢?
人都不在,还过什么良辰?
想到这里,卫绮怀心中怒火更盛。
慕展眉瞧她唇角紧绷,不由挑了挑眉,又要揶揄几句逗她开心,谁知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里有人路见不平仗义执言:
“慕道友,卫道友她素来滴酒不沾,这杯酒,我替她喝了罢。”
吕锐主动举杯,替卫绮怀接下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刁难。
慕展眉那双灵活的眉毛顿时展不开了,相当费解地用余光扫了扫自家好友,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和这位作风正派的天门墟大师姐关系如此之好了。
奈何吕锐与卫绮怀的位置离得近,还未待她这探究的目光投过去,吕锐便已经起身挡住那位被劝酒的人,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慕道友,请。”
天门墟大师姐的酒喝得爽快,便是惯会耍嘴皮子的慕展眉也指摘不出什么,只好陪了一杯,但这哑巴亏来得莫名其妙,她觑了一眼表情忽然平静下来的卫绮怀,心知她有意看笑话,当即不打算放过她了:“吕师姐不知道,阿怀她的酒量好得很呢。”
一杯酒又斟满,慕展眉走过来,却不是要用这杯灌她,而是自己一饮而尽后,耀武扬威地搭上了她的肩。
小孩子才会说这种“她的秘密只有我知道”的傻话。
卫绮怀压低了声音:“幼不幼稚?”
但她一点儿也不担心维持多年的人设被这位损友一语戳破,因为聂祈急急忙忙地站起来为她解释:“慕道友,阿怀她喝不得酒的!”
“是啊,慕姐姐,”卫锦帮腔,“你每次说不过我阿姐就灌她酒,还能不知道她酒量吗。”
秦明达笑道:“慕大小姐这‘衡北第一酒徒’,总不能是和卫妹妹比出来的吧?胜之不武啊。”
慕展眉大笑,扬言道:“若说我是衡北第一酒徒,那她卫绮怀,就当得衡北第二酒徒。”
看她越辩越来兴,卫绮怀知道她是真醉了三分,才逞一时口舌之快,索性狠狠敲了敲她脑壳:“衡北第二酒徒是什么很了不得的称号吗?”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看不上这第二的,”慕展眉摇头晃脑,语气无奈至极,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也罢也罢,这第一酒徒的名号是你!好不好?”
活脱脱一个无可救药的醉鬼。
“好什么好!”卫绮怀拎起她来,仿佛忍无可忍:“我看你还是先醒醒酒罢!”
她半拖半拽地把慕展眉拉出去。
空气冷了下来。
远处莲花池上,有风在亭上盘旋,久久不去。
和着这寒风,慕展眉吐出一口浊气:
“呼,可算出来了。”
卫绮怀瞥她:“装疯卖傻够了?”
眼前人眉宇清明,啧啧出声:“早说你那师叔也来啊,免得我多跑这一趟。”
“他是意外,本来不在邀请名单上的。”卫绮怀道,“不过你刚进来就出去,至于么?就这么一刻也待不住?”
“待不住,待不住,那千年沉木的味道隔十几丈远就能克死我,放过我吧。”慕展眉忙不迭地在鼻端扇了扇,仿佛要拂走那股沉朽的味道,想到好友的身份,又反手拍了拍她肩膀,对她能与殷无息坚持相处这么多年的同情溢于言表。
千年沉木?
哈哈,这是骂他老人家迂腐呢。
卫绮怀笑得没心没肺。
慕展眉倚在栏杆前,又唏嘘道,“可惜了宴上的好酒好菜,咱们少主也不是总这么大方——那可是上好的琥珀光啊!”
“宴毕我就帮你要几坛。”卫绮怀说,“反正托殷无息他老人家的福,也没什么人纵酒。”
“嘿,那倒不用了,”慕展眉一笑,变戏法地从袖中拎出一个小坛与两盏瓷碗,“山人自有妙计。我已经得手了。”
“如何,来一碗?”
卫绮怀想说不,可是对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只追着道:
“你拒绝了那么多人的酒,可不能连我的也不接吧?好阿怀,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举这么高,分明是要敬酒,”卫绮怀疑心她酒气上头又要作妖,“可你敬我做什么?现在可不是给我戴高帽的场合。”
“哎,这怎么能是在戴高帽——我当然敬你,敬你明察秋毫,敬你破获奇案,敬你大败魔族,敬你年少有为,敬你——”
她仿佛只是在信口开河。
卫绮怀瞪她。
然而对方笑得两眼弯弯,见好就收:“好了,好了,别的不说,单敬你是我慕展眉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好朋友,这还不够?”
慕展眉就是这么一个人,一句醉话里七分捉弄三分真心。
偏偏卫绮怀还就吃这一套。
“够。”
她一饮而尽。
她喝得痛快,慕展眉也喝得痛快。
两人碗沿碰了又碰,对饮一碗又一碗,酒坛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好酒!”
喟叹一声,慕展眉恋恋不舍地放下酒碗,酩酊之色摇摇晃晃,在她眼底聚了又散。
半晌,卫绮怀听见她换了话题:“听闻十方大阵可以溯洄过去。那曾经有过的奇人奇景,今人岂不是可以借此一观?”
“可以,但是没必要。”卫绮怀道,“得不偿失。”
慕展眉回忆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你同我说起过,要当心自己也变成史书的一页。这算什么,宿命?”
“不。”卫绮怀说,“我的意思是阵中危机四伏,比起那些有的没的,关键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慕展眉不以为然,仰头咽下喉中烈酒,放声大笑,“若是真能与史书里那些光彩同列一页,那么舍身取义又有何不可。”
卫绮怀抿紧了嘴唇。
酒后吐真言也就罢了,怎么吐的都是她不爱听的。
“别说傻话了。”
她搁下酒碗,审视着好友,“阿慕,你素来惜命,怎么今天反倒转了性子?”
从刚才敬她时慕展眉说的那些胡话,卫绮怀就觉着不对劲儿了。
“好阿怀,那可不是胡话,”慕展眉轻声笑道,“谁不愿建功立业,谁愿意终日闲散风流?能像你这般与大妖一决高下,瓦解魔族阴谋,可是许多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想敬你酒的人,怕是数也数不清呢。”
但那个人不该是你。
卫绮怀仍未松口:“是谁,又是同你说了什么?”
慕展眉看她,那双眼睛总是顾盼神飞,总是风流多情,从来都不在谁身上长久停驻,落到人身上,凉薄得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
可此刻注视卫绮怀的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如此明亮,如此炙热,好似淬火的铁水,随时准备为浇铸一把绝世利剑而纵身一跃。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
卫绮怀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心头一跳。
她宁愿好友只是一个初见时那个纵情声色犬马的纨绔——但倘若只是那样,她便不是慕展眉了。
良久后,她听见了慕展眉的声音,缓慢低沉,仿佛只是一道难以捕捉的叹息:
“阿怀,昨日罢将台传来消息,我三妹负伤,失了一条腿。”
“……这本是我该受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