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逃出生天便忙着寻仇,”卫崖想了一下,肃然起敬,“有如此魄力兼之耐力,想必也是位鬼修之才。”
“你我一会儿再去那山洞里瞧瞧罢。”
“得令。”卫崖一口应下,又望向那尸首,“可还需要将他送去仵作?”
“保险起见,送去看看吧。”
卫崖轻身踏入,手上芥子符一闪,便将那尸体收入符中。
“等等。”正在此时,卫绮怀忽而道,“你后退三步,那木柜下滚了一只烛台。捡起来。”
她尚未起身,仍保持着蹲身查看的姿势,却不想没了尸首的遮挡,反而瞧得更远了些。
方才她还在想,事发正值深更半夜,这死者于黑暗中起身,手上怎能空空如也呢?总该端着个什么来照明才是。
卫崖捡起那烛台,见它构造精巧,正面是流行在贤霖城的羊首神图案,摸着沉甸甸的,却让人无处下手,因为它也像死者的胸骨那样,整个凹陷下去,把柄断裂,凸起的羊首更是面目全非。
这只可能是凶手所为了。
莫非,凶手是为了不让死者照见自己的脸,才选择了打掉烛台?
可是烛台被破坏成这样,凶手当时的动作绝不仅是简单打掉它而已。
难道这它还藏了什么玄机、或什么隐情,以至于凶手对它也不愿放过?
卫绮怀摩挲着它的表面,又掂了掂,确定是实心的,不存在暗格。
最后她起身:“走,再去那山洞里瞧瞧吧。”
*
那石怪盘踞的山洞已经被她们震碎,现在仲吕夷则正在清理通道,布设禁制,安置那些河中的逝者。
“那些遗体的认领情况如何?”卫绮怀问。
“回城主,有人来认领了。”仲吕答道,“却只认领了七具尸首。”
“只认领?也就是说,其余的逝者都不是本地失踪人口吗?”
“除却那七具,对于其余面目尚存的遗体,此地乡民皆言不识。”夷则补充道,“不过,更多的还是那面目难辨的尸首,其中有的支离破碎、残缺不堪,有的血肉腐坏、只剩骸骨……还有的,沉在水中,尚未找全。”
“目前已经打捞了多少?都是些什么人?”卫绮怀追问,“沉于水中的,多吗?”
“目前已分拣出五十余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至于沉于水中的——”仲吕顿了顿,道,“难计其数。”
“……我明白了,辛苦了。”
拍了拍同伴们的肩膀,卫绮怀躬身进入那条小道。
再次回到那座阴森洞窟里,那股恼人的湿意已经散了大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先前那股缠绕不去的腥臊湿意是人死之前肾气消散,滞留于此的独特水气。
卫绮怀走至河前。
河心那尊断首石偶已经坍塌,仿佛被谁开膛破肚那般,直挺挺地倒在水中。
它死了。
可是它剖腹露出的不是肚肠,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连同它的下半部分身体,径直通入水底。
空腔?
是自然形成的?还是——
卫绮怀伸手一揽,只捉到了一粒硬质的、石子一般大小……丹元。
这空腔是那石怪的丹田?未免也太空了些。
河底顽石能开出灵智已是相当罕见,可这丹元比起其他兴风作浪的妖异,竟小上许多。
按理说,吞噬了那么多怨气的精怪,不该只有这般道行。
卫绮怀索性提剑劈开这空腔,想要看看这水底究竟还沉着什么东西。
可是,剑光一闪,照见水下东西,令她猛然失语。
河底竟然封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比碎落的人骨更多,它们挤挤挨挨,几乎遍布石怪的脚下。
黄纸朱砂,肃然列于水底,在被卫绮怀一剑挑去之时,还闪烁出几星雷光。
这符咒仍有效力。
卫绮怀注视着它们,苦思冥想。
其中新旧交叠,显然这封印并非一日之功。
那么是谁将石怪封印在了这里呢?
何况,动用那么多符咒却只封印了这个区域,实在治标不治本。须知它已经化出半个人形,这符咒便只是封住了它的脚,顶多让它不会挪动而已。
可这是一个占据了整座石窟的石怪,千手千眼,本事极大,想要狩猎,未必用得着挪脚。
所以说,这人既然封印了它,又为何不将它除去?为何不将它的消息上报宗门或世家——哦,不一定是正道修士,魔修亦有精于符咒者。
那会是魔修在饲养这个石怪吗?
等等,饲养?
——“若只是饲养石怪,大可不必杀这么多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时的推测。
是的,此处尸堆成山,以他们积压的这些怨气饲养石怪的话,岂止是绰绰有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铺张浪费了。
可是,如果那幕后之人的用意不在于用那些尸体饲养这石怪,而是用这石怪处理那些尸体呢?
如此一来,那这符咒的用意也很值得深究了,
那符咒只是将石怪的“脚”封在了这里!
让它不能挪动的用意是……将它束缚于此,逃无可逃吗?
她想起它空空如也的丹田,想起那它在她临走时的哭叫。
它不是无辜的,但它亦并非罪魁祸首。
卫绮怀心中猛地一沉。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真相只会比他用这些尸体喂养石怪更为可怖。
他从哪里弄来数目如此之多的尸体?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才选择了这种处理方式,令魂魄不得安息?
那些尸体究竟是如何死去的?
出现了这么多的死者,又为何无人问津?无人上报?
如果那罪魁祸首的目的当真是用这石怪来处理尸体,那这个案子恐怕远未结束。
——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阴冷的河水向山洞底部蔓延,那股纠缠不去的湿意再次爬上她的脊背。
卫绮怀传讯给同伴们交代了几句,便涉入水深处。
看一看吧,这条尸堆成山的地下河,究竟流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