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整理衣袖的手一僵,饶是下副本如喝水般的他,也不禁为此脊背生寒。
梅花说的还是过于含蓄,与楚江岚他们来时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此时家堂内街道双侧直至灵堂内侧,全部无一例外堆满了纸人,正中央则立着一口闭合着的棺木。微弱的悲乐凄凉,杂音四散,似是卡上了齿轮发条。
原本“脑袋”低垂,漆黑瞳孔无神的纸人,在梅花脚步落地的瞬间,活了。
它们原本有的站立于街道两侧,有的僵立供桌两旁,彩纸裱糊的脸庞描画着永恒的笑靥。而此刻,那笑容逐渐扭曲,纸头“咔嚓”作响,向横裂开,露出内里空无一物的黑暗。
惨白的棱形纸钱无风自起,与逐渐袭来的红煞相应,猩红的碎屑与纸钱在空中狂乱镶嵌,如同一场红白相间的暴雪,迷离双眼,切割着令人窒息的空气。
嘈杂的乐声,逐渐相交,逐渐转换……
望着头顶高悬的血月,梅花叹了口气,红白双煞pro max版,他早该想到的。
耳边隐约传来的,本该是送葬的哀乐或迎亲的喜乐,此刻却糅杂成一股尖锐怪异的腔调。唢呐拼命吹奏着喜庆的旋律,锣钹却敲出送葬的节奏,笙箫呜咽,拉出鬼魅的颤音。这喜调悲奏钻入耳膜,直刺脑髓,搅得人心神涣散。
这就好似在向天下宣告,它们来了。
纸人不再满足于狞笑,它们扭动狰狞的面庞,缓慢移动着轻薄的身体,步步前移。那薄脆的躯体发出“窸窣”碎响,脱离原位,飘飘然向梅花逼近。
那片彩纸手臂微抬,指尖锐利,直逼面门。纸糊的脸上,原本就裂开的黑洞仿佛有无穷吸力,连同强者梅花,都似乎感觉魂魄在震颤。凭借着道具和个人毅力,他硬是挺过多轮san值检测,将近脱体而出,投向虚无。
被异界生物所侵入的神佛,也在漫天血光的浸染下,落下泪珠。
“神本无相。”梅花逐渐看不清神像的面庞。
目光还在前移,紧随家堂内部。供桌正中,那尊檀木菩萨低垂的眼帘下,渗出的混浊液体,那是泪,还是血?他在脑中不断构想。
泪珠顺着慈悲的脸颊滑落,滴在香案上,发出“嘀嗒”轻响,却如同惊雷在梅花心尖炸开。连神佛都在为此情此景垂泪,这是悲悯?还是……也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恐惧?
不知何时,梅花第一次苍凉的感到一丝无力感,他怎能忘记副本有关主题,是团结。
“当时应该先接下与时夏宸的合作,不该一个人行动的,该死……”他想。
牌位前的圆盘轰然翻倒,里面滚出的并非香烛,倒是一早出现在众人眼前、被无数疑惑包围着的彩铃。
它们不再强力粘在铜质圆盘中,打翻后在家堂里四散开来,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邪异,与那扭曲的民乐混杂,编织成一张束缚心神的罗网。铃声入耳,再无梅花思考的时间,只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红白双煞的气息已将他逼至极限,梅花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目标明确:“为白煞引魂进家堂,为红煞举行婚礼……不,要先来到家堂为她祈福,燃香三柱,叩响彩铃……”
前边,阴寒刺骨,仿佛能看见白衣恶鬼拖曳着无形的锁链;后边,燥热腥甜,好似花轿的红帘后藏着噬人的厉鬼。两股极端的力量将其夹在中间,撕扯着他最后的意志与生机。
家堂不再是庇护所,或者说,从来就不是他们口中的庇护所……它已成囚笼,是阴阳交汇的陷阱,是妖魔狂欢的宴厅。
下一个刹那,是纸人冰凉的指尖触及我的眉心,还是那红白交缠的煞气将我彻底吞噬?他想。
此时此刻,梅花已经有些疲惫了,精神san值早在这次梦境中不断突破阈值。梅花看见自己脑袋着地,一下一下叩首祈福,看见自己僵硬着手触碰那诡异四散的彩铃,又看见,渐渐打开、向他“招手”的棺材……
我还是应该先和时夏宸他们合作的,他想。
于是这位伟大的超神榜前十,在过度的错误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