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次服药等待复诊的一星期内,我都住在五条悟的公寓里。
他没有再让我睡沙发,因为第二天家政阿姨就收拾出了客房,并且配置好了全套的生活用品。
真人的信息是在我离开神奈川后两天才发来的,他问我去哪了,说都怪他那天故意恶心我,竟然把我刺激到离家出走了,他自知有错,希望我不要和他绝交。
【越想回家就越回不了家,越讨厌你反而越容易出错。怎么可能绝交呢?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这话我可只说给你听过哦。】
我发送了这条回复之后,真人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已读不回杳无音讯,把我看笑了。
“走了走了,出外勤,小真名——老师有新任务啦,我们去打咒灵~”五条悟那刻意拉长我名字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这几天里最常出现的场景就是他隔着门板这样喊房间里的我。而在他给予我的大部分个人时间中,我都在摆弄绝对希望。
可以摇动的老虎机似的滚滚文字中,好的坏的拥有普世价值的冷门小众的,芸芸众生的「特长」编撰得像本厚书。从那些条码之间感受曾经与我“相遇”的每个人的温度,以一种平静而更广阔的角度接纳他们。有的人最擅长的事是单脚站立,如果举办单脚站立比赛可以一路拿到全球冠军。有的人八面玲珑,在销售部左右逢源,事业节节高升……
这是个漫长且无法急于求成的缓步过程,类比阅读和创作。这本独属于我的厚重浮世绘还在日日增添页数,千百种故事在千百种不一样的人身上铺陈开来,悲伤和欢笑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我最先触碰的,便是父母的姓名。
母亲的天赋让我听懂了那首钢琴曲,其实那首曲子并非什么古典名篇,只是她年少时自己谱作的,从专业的角度而言也并没有多么精巧。她那次弹奏时,还因为手太快错了好些音,更谈不上什么音乐性,只不过我完全没听出来罢了。
那首曲子只是为了给她自己听。正因为在曾经或忧郁或愉快的日子里弹过了无数遍,哪怕已经这么多年,她闭着眼睛都能再次唤起手指的记忆。
而父亲带秀树回家那天,特意做了一盘生姜烧肉。回忆起男孩在饭桌上对这道菜的活跃,我想他大概是记住了男孩的口味又新学来特意做给秀树吃的。
现在已经完美继承了他厨艺的我知道那道菜该怎么做,还有更多更多的料理该怎么做——喜欢生姜味道的小孩子很少见,秀树也只是不讨厌。但那盘烧肉我们都吃得很愉快,小孩格外喜欢。猪肉细嫩清香,他下了很大的功夫让姜味变得恰到好处呢。
痛苦使我窒息,恐惧使我发昏,心酸使我茫然,但我仍然不愿意恨你。
在触动了霜出那海和天明千柊的名字之后,我想,哪怕他们现在的模样并非真的是避开了那场火灾后活下来的样子,系统也只是删除了命运洪流中随便哪个小小的字符,没有大费周折做什么恶意的改动。
这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罢了。
会一直给那海做料理,只给她做料理的千柊;会一直给千柊当钢伴,听千柊拉琴的那海——一直爱着他们的孩子,即使她是个只因为自己有能力、因为自己不幸运就不尊重所有其他生命的混球;即使痛苦令他们窒息,恐惧令他们发昏,心酸令他们茫然,但仍旧不愿意恨她、继续呼唤她天明希的父亲与母亲,也是存在的。
在那个世界里,我会变得很坏,坏到完美贴合老天发给我的反派剧本,坏到要所有人都不幸福,坏到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这样坏——他们也会像现在这个傻傻的我一样,傻傻地爱那样的我。
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去看我的“可能性”罢了。
……
从医院回来后我已经不再失眠,眼底的青黑都消去了。只是因为服药,每天醒来都会头晕目眩,有时走直线都困难。五条悟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不会因为这些就对我区别对待,仍然到时间就像个发布任务的npc一样刷新在门外,喊“马上出发”。
与年少时组队奔波做任务大不相同,虽然还是和一起他打咒灵,但现在的我全然是个挂件见习生了。
五条悟的任务中,纯粹在荒郊野岭天然擂台与异形生物战斗这种对他而言只是活动筋骨打着玩的情况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他总是面对各式各样的烫手山芋、两难问题、奇葩情境、怪脾气人家,就像五花八门的律师咨询和匪夷所思的刑事案件一样。最终解题的关键总会落在他强大的咒术造诣、聪明的头脑和丰富的经验上。
和这样的人一起办这样的事,每天过得都像“调查员接下委托,查明超自然事件真相,智勇双全退邪教,有惊无险救世界”那般刺激而充实,疲惫又纠结。
不是每个故事都能打出圆满结局,不是每个任务都能完美通关。但和老师一起收工复盘当天的每个决定,坐在路边的摊子前吃拉面的时候,我能像本十万个为什么那样问东问西,他就对每个问题都给出答案——
就算有时会被说“那种事情谁也不知道啊”,或者“那种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啊”,也是了不得的体验。
那样的时刻占据我人生中奇妙的、无法被遗忘的碎片。有时在人影拉得很长很长的黄昏,有时在飞虫环绕着路灯飞舞的深夜,有时在看得见冰棒冒出白烟的午后,我傻呆呆地问,他语气很随意地答。
与各种各样的诅咒及人类达成“相遇”,他们的条码就会出现在我眼前。只要能对任务解决提供帮助,我会毫无保留对他说出自己从中得到的线索,以最大努力帮助事件尽快结束。
这导致有时我真的很像开挂,虽然会在外人面前遮掩,但对着五条悟是实话实说的。他在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后就光速把动脑环节的主角移交给了我,乐得在谜底揭开的关键时刻跑去买冰淇淋。
等到事件平息、尘埃落定,姗姗来迟的他最后把舔平了尖尖的甜筒交给我,再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胡诌自己像美剧汉尼拔的主角威尔一样有灵感天赋,如果看不见咒灵也不被爸妈殴打,没准就去当犯罪侧写师了。
“怪不得你有精神问题……放心吧,我已经确定过了,医院的心理医生是大好人哦。”
他总是很给面子地接下每一个梗呢。
“因为我蠢蠢的,所以老师就只给我吃这样的冰淇淋吗?”可我在吃你舔了个遍的秃头冰淇淋啊。
男人摆出一副受伤的神情,语气倨傲地摆手:“哼,小真名可从来都不会嫌弃老师。千绘海推理结束之后就可以去睡觉了,让小真名来吃冰淇淋。”
好吧,谁吃都一样啦。
……
我并没有表现出除了自己能看见咒灵、将咒力灌入拳头肘飞敌人以外的任何能力。
某次有机会在郊区纯打擂台,五条悟用无限给我“吊威亚”,让我在空中坐电梯般直线起飞,然后一拳肘到对面巨大诅咒的脸上。
他看着轰然倒地开始被咒火燃尽的尸体,手指敲起了下巴。
“你总是这么用自己那无穷的咒力,总感觉有些暴殄天物。”
我盯着自己冒烟的拳头,看它从里到外都精钢般毫发无伤的样子,回忆刚刚摆pose蓄势、灌注咒力上特效,抡起整条胳膊的那刻面容肃杀、扬眉咬牙、目光炯炯帅气非常的直拳冲击——很热血,很无敌,也很一拳超人。
我罕见地对老师的话表达了不认同,摇摇脑袋,举起它:“我要把世界上的咒灵,一个不落的全部驱逐出去,塔塔开!塔塔开!”
“扑哧——”五条悟当场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吗小真名?”
你别说,还真的鬼使神差地对上号了。
如今面瘫脸除了「奶奶的笑容」以外喜添一员大将,这让我很满意:“我最近看了很多动画。”
他忍不住伸手揉我的脑袋:“挺有精神,看你刚刚那个表情,还很像那么一回事——没想到你是热血少年那一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