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看向明月,道:“我闲不住,就来瞧瞧。”
元弛随即对明月介绍:“哦,公主,这是冀州的主簿郎,邢子义。”
邢子义的眼神虽无恶意,却总令人心生疑惑。明月与他四目相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邢主簿,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瞧?”
邢子义赶忙垂下眼帘,沉吟道:“公主脸上什么都没有,下官见到公主,就想起位故人。”
“故人?哪位故人?”
邢子义道:“京兆王元愉。”
明月一怔,她许久都没听过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她一时哑然,未曾想过除了她、除了三哥,竟有人还记着她那谋逆的先父。
元弛打破宁静,“子义也太唐突了……公主,他父亲原先和京兆王交好,那时候邢公常带他赴宴,他少时也就见过几回京兆王,如今见了公主,难免忆起当年,情不自禁,便想起了邢公。”
明月问:“既然如此,那如今邢公何在?”
邢子义回答道:“先父于武泰元年病逝了。”
明月叹了口气:“往事不可追,邢主簿,我是遗腹子,即使你谈起我父亲,我也不会有任何记忆。”
邢子义面露歉意:“下官知道,是下官唐突,公主若觉得冒犯,也是下官之过。若公主要责罚,也是应该的……”
不管怎样,元明月也是头一回遇见主动谈起元愉的人。小时候,元明月总想从二哥那打听些父母的生前事,可每次只开了个头,二哥就不说了。
元明月虽小,却也知道父亲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怎么去当反贼呢。
明月笑笑:“既然是这样,那也谈不上冒犯,算我们有缘吧。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京兆王,而不是见了我就喊反贼,我还……甚是欣慰。”
邢子义有些惊喜,他终于展颜:“公主豁达,我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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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祭祀恒岳,就要办一次射柳;既然办了射柳,就不会仅仅是射柳。
他们是鲜卑人,再是汉化,骨子里也是马背上的。
那天仪式开场,根据习俗,应将柳枝插入土中,几个出类拔萃的骑手绕着柳枝奔驰三周,接着一箭接着一箭,连那孱细的柳条都能射断。
邢子义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说道:“老祖宗觉得,射柳能沟通天地,是祈福祈雨、战无不胜的象征。”
几个骑手轮过,封隆之也上了场,毫无悬念地射断了柳条。
邢子义又道:“等会儿骑柳结束,大家还要在校场里竞技,这是老传统了。”
明月尴尬道:“我、我骑射并不好,一来二去,惹人笑话。”
那年在皇宫里,光是一场射箭比赛,惹出的乱子就够让她心有余悸。
邢子义道:“反正是玩儿嘛,公主请看,底下结束了。”
明月勾着头望去,这场简短仪式已然落幕,众人摩拳擦掌,早就等不及亲自上马,释放那血液中蠢蠢欲动的原始和野性。
明月在观赏台上不动如钟,稳稳坐着,看元修扶高明珠上了马,他自己也换上一身骑装,威风八面,轩若朝霞。
观赏台上除了伺候的小厮,在旁倒茶的可玉,便只剩元明月一个宗亲,身后,邢子义还陪她一起做顽石。
远远地,又走来一个女子,那女子从容娟丽,秀气如兰,一看就是读了不少诗书的,相比之下,明月倒觉得自己庸俗。
女子精神焕发,双眸炯炯,洞悉万千,她管邢子义叫了声“哥哥”,又对明月唤了声“公主”。
邢子义道:“公主,这是我妹妹,闺名同娥。”
邢同娥说起话来也是朗朗然:“走,还等什么呢,公主,我们去骑马。”
明月刚刚支吾两声,便被邢同娥抓住小手,一直把她薅到校场上。
邢子义也大惊失色,在后面跟着叫道:“哎?同娥,同娥!”
明月汗流浃背,忙道:“邢姑娘,我、我不会骑射……特别烂。”
邢同娥道:“那就不骑射,只骑马,公主一个人坐在台上,有什么意思呢?如果公主有心事,骑一会儿马,马上就忘了。”
邢同娥挑了匹不算高大的马驹,又轻轻拍了拍马臀,“这是我自己的马,公主放心骑,我会在底下牵好。”
她热情难拒,明月就这样赶鸭子上架,只好骑上去,邢子义也慌忙赶来,对着邢同娥斥道:“你怎么这么无礼!”
邢同娥轻笑:“哥哥知道的,我胆子向来就大。故人远道而来,不能只坐冷板凳,是哥哥失礼才对。”
邢子义拿她没辙,只能妥协,兄妹俩一齐做元明月的侍卫。
元明月忍不住问他们:“那天,元大公子说邢公常带邢主簿赴宴,是什么宴呢?”
邢子义说:“京兆王好文章,平素也写些诗赋,我父亲便是国子祭酒,一度是京兆王的入幕之宾。那时候我六七岁,受父亲影响,也在家里胡乱写点小儿诗话,父亲拿给京兆王看,京兆王说好,父亲就把我也带了去。”
明月道:“那你也算是见过我父亲的,邢主簿说说,他是什么样的?”
邢子义答:“……京兆王他,文武皆全,不光写得好诗,骑射也是精进的。那时候京兆王也就十多岁,公主和他一样,眉眼如画,咳笑如神。”
明月黯然惭愧道:“父亲会的,我一样也不会,也就是和他长得像些。没办法像先辈那样,和你们曲水流觞。”
邢子义说:“公主哪里话,那天公主不就说了吗,是我们有缘。”
明月捋了捋马儿的鬃毛,感叹道:“这马儿稳稳当当,真听话。”
邢同娥骄傲道:“当然,这是我挑的马。”
邢子义悄悄讥道:“同娥应该还比公主大个一两岁,成天研究文、研究武,就是不研究怎么找个丈夫。”
邢同娥一撅嘴:“你要是嫌我烦,直说好了。我不是不想嫁,是找不到好的人嫁。”
“瞧你挑挑拣拣,还想嫁皇帝不成?”
“那怎么不行,我可不认为我比那小皇后差到哪里去,只不过就是少了个做丞相的爹。”
邢子义和妹妹打趣道:“你这么自信,那你问问公主,愿不愿意你去做她弟妹。”
明月看着这对兄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缰绳,“当然愿意。邢姑娘,你呢,你当真愿意?”
邢同娥也没想到元明月当了真,她不再嬉笑,直挺挺地对上明月的双眼,仿佛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邢同娥仔细思忖了下刚才那些玩笑话,忽然觉得,做个妃嫔,好像也不赖,她早就待腻了常山。